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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刺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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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烬跟他心有灵犀似的,此时刚好回了下头,跟他对上眼神。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还挑了下眉:怎么了?

风念安对上他的眼睛,突然想到自己还有正事,只好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先压下去,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通过表情来表达“一会儿来找我”这件事。

随行的下人都被带去卧房准备了,此时伴驾的只有一众朝臣和几名太监宫女御前侍卫,也没人能帮他传话。

可钟离烬却突然朝他点了下头。

点什么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吗?

华诺被周庆留在北大营了,这次也没跟来,李安在大理寺走不开,傅宜在前头陪王伴驾没空理他,他少有这么孤立无援的时候。

算了,一会儿再想办法吧。

好在周庆没留他们多久,逛完半个山庄时四喜传来消息,说陛下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周庆就带着他的两位美人回去“更衣”修整了。

众人这才散开,各自去找各自的房间。

周书和周文送别周庆,互相对视一眼。周书规规矩矩朝他欠身:“日落风冷,一会儿晚宴三哥记得添衣。”

周文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多谢贤弟提醒。”

周文走后,周书才来到风念安面前:“表哥,我送你回房间。”

风瑞先出京巡抚去了,华诺也不在,他这个弱不禁风一身毛病的表哥稍有不慎就会大病一场给别人看,周书不得不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风念安边往后院走,边还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周文的背影,问:“近日端王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周书仔细回想片刻,摇头:“没有。我在户部,他在京兆府,不怎么能见到面。偶尔朝会上遇到,也只是寒暄。”

“他没有对你热情或冷淡?”

“并无。”

风念安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次温泉山庄他是奔着除掉一个夺储对手来的,那他不可能对周书这么淡定,毕竟八皇子没来,他这次的目标肯定是周书。

他就算城府再深、再藏得住事,也不可能在面对周书时与以往的态度别无二致。

“怎么了表哥?”

风念安理不出头绪,怕周书担心,于是什么也没说。

温泉山庄一共有两处客房,一处是独门独院,院子里不仅有卧室,还带一个小温泉,不必与他人共享;另一处是普通的卧房,连成一排。

今日伴驾的人不多,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得到了一个独门独院,风念安走到门前时淮南刚打了一桶水回来。

风念安拉住周书:“你避开人,去帮我叫世子过来……”

“世子?”淮南放下水桶看了眼屋里:“世子刚进屋。”

风念安有些意外。

屋里,钟离烬正在看淮东给风念安铺床。

“你怎么来了?”

风念安推门进来,钟离烬看他一眼:“不是你找我吗?”

“我还以为你没看懂。”风念安回身关上门,对他说:“我觉得这次出行不对劲,端王可能不是奔着阿书来的。”

“嗯?”钟离烬有些不解:“那是为什么?难道这次出行不是周文的计划?”

“不像。”风念安说:“来的路上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廊亭里的红柱上有明显没散干净的油漆味道。”

钟离烬一点就透,很快会意:“你是说,这里就是为了这次出行才修建的,只是我们提前来了?”

“提前的原因大概跟你有关。”

钟离烬:“联姻。”他笃定道:“因为我跟周照婚事将近。”

“对,”风念安琢磨了一路:“但是我刚才发现周文对阿书的态度太平淡了,不像是要对付他的样子。”

“不是周文,那总不会是刘健要杀阿书吧?”钟离烬觉得不太可能:“他前几天还说要帮我杀了周照重获自由,没道理现在又盯上周书。”

风念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庄园里有动机杀人的、有可能被杀的人都太多了,他现在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自己没想杀周文和周照,其他的一概不能确定。

“世子,飞虎军在附近吗?”

钟离烬摇头:“飞虎军驻守京城,不得随意出京,这次由御林军全权负责护驾事宜。”

周庆真是怕了周岩,现在除了能完全信任的御林军外不让任何人近身。

这让风念安有些没底。

他们要是真奔着周书来的,陛下能保他吗?

“少爷,床铺好了。”淮南收拾好箱子退出去,钟离烬看一眼床铺,发现说话的功夫那床已经大变样了。

足足比他的床厚了三倍有余!

他不可置信地伸手按了一下,震惊道:“这么软,你睡觉能舒服吗?”

一躺下人都陷下去了!

风念安顺口反驳:“那也比你那床板强,胳得我一宿没睡好。”

话一出口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顿时僵住。

钟离烬记得他好像就在自己家留宿过一次,就是除夕夜。

一宿没睡好?

所以那晚……

“你记得?”

“我……”风念安大脑快速转动,说道:“我当然记得!你那床硬死了,我腰疼了一天,能不记得么?”

他避开钟离烬的眼神去倒水,被钟离烬抓住手腕:“我不是说这个。”

如果那晚的事他全都记得,那这段日子他对自己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钟离烬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如果风念安对那晚的事不知情,他肯定要循序渐进地来,但如果他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心意。

他向来认为,除了战场上必要的兵行诡道之外,什么事都该大大方方的。

他的眼神直白而坚定,风念安数日以来的诸多不确定都好似在这一刻有了答案——这小子要口出狂言!

但这个事情太棘手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打小就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连跟女人成亲都没想过,现在突然告诉他有个男人喜欢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听见这个表白时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被人喜欢的快乐欣喜?

或者震惊?

他的五官顿时乱了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嘴角也不知道该不该翘起来、翘起来一个什么样的弧度。

就在他心惊胆战五官乱飞时,淮东犹如天神降临,拯救他脱离苦海。

“少爷,宴席已备好,请您速往。”

简直就是救星!

他立马拽下旁边挂着的外衣:“开饭了,走这半天饿死了,别让陛下等着。”

然后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夺门而出。

速度快得好似三年没吃过饭。

钟离烬表白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对象先跑了,他哂笑一声,故意过了一会儿才出门,避开风念安。

这次设宴不比以往,以放松玩乐为主,并没有安排席位,大家随意落座。

风念安去得早,到场时大部分席位都还空着,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说话。

他就专门往那三三两两的人堆里挤。

“萧学士,几日不见容光焕发啊!听说你外孙今年参加科考,提前恭祝金榜题名!”

萧靳谦虚摆手:“承蒙吉言!和丰那小崽子能过贡试就不错了!”

风念安拉着他的袍袖:“想当年,您也是前三甲啊!话说三月底开考,算着日子学子们也该在路上了。”

萧靳:“已经到朔州了,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到京城。”

“到时候我做东,一定好好招待!”

风家是文人墨客出身,跟同样是文官世家出身的萧靳关系密切,早在风家还未入仕时两边关系就不错,风念安对萧靳还算熟悉。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钟离烬就靠在门边看着他。

刚才的话没说完,但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风念安那晚没睡着,他全都记得。

所以初一宫宴结束后,他送风念安回去时提起了跟周照的婚事,他当时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还有上元节那天,他一整天都不对劲,是觉得自己脚踩两条船?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盯得本来就有些心慌意乱的风念安更加如芒在背,时不时拿余光瞟他。

好在屋子里人少,暂时没人发现他俩之间的眉目传情。

除了傅宜。

傅宜刚一进来就被守在门口充当门神的钟离烬吓了一跳,刚要损他两句,就发现这人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前面,嘴边还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顿觉牙疼,拿肩膀撞撞他:“你好歹收敛点,这么多人呢,以后不打算在京里混了?”

钟离烬只是头往他那边歪了一下,表示自己听见他说话了,目光却是一动没动,随着风念安落座转向左侧席间:“问你件事。”

“嗯?”

小世子还有事情需要问他?

钟离烬云淡风轻地问:“我想追求枕月,你有什么意见吗?”

哦豁?

小世子开窍了?

“我建议你不要急功近利,枕月在这方面并不是个坦荡的人。”

钟离烬垂眸思索。

傅宜说得有道理,这也是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坦白的原因:“他家家风比较死板,确实难以接受这种事情。”

“我不是说这个。”

距离饭点越来越近,到场的人渐渐多起来,傅宜拉着他离开人流拥挤的大门口,找个僻静的位置坐下,继续说:“枕月这个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开朗,他心思深,心思深的人难免多思多虑,心有郁结。”

风念安心有郁结的事钟离烬知道,他身上久病不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心里藏的事情太多,之前他还跟风念安说过,让他不要想那么多,可是他已经改不过来了。

宴席还没开始,桌上只有茶点,傅宜倒了杯茶水润喉,边喝边说:“他从小就聪明,如果去参加科举名次不会低。他父亲和叔父都是一根筋的纯臣,堂哥稍微圆滑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家前二十年是靠太傅从龙之功维持家业,后来就基本是靠枕月从中斡旋了。”

钟离烬有些意外:“靠他?”

他有什么可靠的?

傅宜露出一个“这就是你不懂了”的表情:“一朝天子一朝臣,风守礼兄弟俩都是木头桩子一个,唯一的好处就是拎得清,知道不触陛下霉头,但京城统共就这么大,朝廷一共就那些人,总会有看不惯他们、想把他们拉下马的。早些年风家也是实打实受过一些波折,但那时陛下登基不久,对风家尚有情义,都给保下来了,但你也知道,陛下的情义……”

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又接着说:“后来随着时间消逝,贪腐之风愈发盛行,风家守着底线不肯同流合污,难免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陛下的袒护一直没敢动手罢了。直到枕月入仕,他开始帮风家打点关系,周旋于清流和蛀虫之间,为风家维持生计。”

钟离烬听着,从一开始的听热闹,渐渐严肃了神情。

对面席位上,风念安左边跟萧靳谈笑风生,右边跟闫平、马正德推杯换盏,看起来如鱼得水,一派祥和。

傅宜怅然一叹:“着实不易啊。”

他说完,用眼角余光看钟离烬,发现钟离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皱了下眉,眼神里透出几分恍然和心疼。

之前乔家案和凤州案时风念安就说过,他不能带着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跟他冒险,他一直以为他们风家是迫于无奈,现在才知道原来风家全家就他一个肯服软,风守礼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而是不愿意那么做。

风念安也不愿意,却不得不。

所以他这些年备受煎熬。

所以除夕那晚他说,他选择走这条路不是钟离烬逼的。

他只是,真的不想再煎熬下去了。

可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自己讲过。

他的迫于无奈、他的挣扎、被打碎重组……所有过程,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不得不选择站起来。

他突然很想去抱一抱他。

但是被傅宜按住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胡来的,是想告诉你枕月是个凡事都要三思三思再三思的人,他做的所有事、所有选择,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这些年他为风家谋太平没有人帮他,所以他也不习惯向别人求助,你把人逼得太狠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人跑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给他点时间,他需要慢慢消化,等他自己想明白了,不管是同意也好拒绝也罢,至少你不会找不见这个人,否则他极有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拒绝你,顺带斩断你俩之间的可能,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段话倒是提醒了钟离烬。

风念安这段日子对他的态度确实是这样,一味的逃避。

可是……

“他需要多久?”

“那你问他啊,”傅宜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会知道?”

说话的功夫人已到齐,开席后钟离烬更没什么机会接近风念安,只能隔着过道与他遥遥相望——不对,是他一个人望,风念安好像特意在躲他,全程都没给他一个眼神。

席间周庆寻了个什么由头让周照坐到钟离烬身边的他都忘了,只是在不停思考傅宜说的话。

给风念安一些时间,让他想清楚。

起码他明知道自己对他有绮念却并未疏远自己,就说明他对此并不反感,他只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时间。

耐心,要耐心一点。

这次宴席持续的时间不长,周庆可能是美人在怀心情愉悦,多喝了几杯,宴席过半就有些醉了,在于美人的搀扶下回房休息。

他一走,宴席上就彻底没了束缚,乐意吃喝玩乐的留下来继续,喜欢清净的就陆续撤了。

风念安是第一批撤的人。

周书有心送他,但宴席未散,周文也还没走,他就没让周书动。

宴会不允许侍从进入,淮东只能在外面候着,见风念安一身酒气地出来还吓了一跳:“怎么喝这么多?”

风念安按按头:“酒还挺烈。”

一般宫宴不会给上这么烈的酒,但这是宫外,也不是什么正经宴席,不知道谁给选的靖州烈酒,三杯下肚就有点上头。

好在他喝的不是很多,回房后淮南去给他熬解酒汤,淮东给他宽衣:“少爷,是用浴桶还是温泉池?”

他们这个小院子里自带一个温泉池,就在房间最里侧,跟床仅仅一帘之隔。

“温泉吧,来都来了。”

池子大概七尺见方,能躺三四个人,边缘用光滑的石头堆砌起来,还在上头裹了一圈软垫,池下有石板做的矮凳,靠坐在边缘时将头搭在软垫上,很是舒服。

热气这么一熏,倦意上涌,他缓缓闭上眼睛。

算起来,自从钟离烬入京后他就没好好放松过,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操心那个,这一年动的脑子比之前二十多年加起来还多。

山庄里准备了许多沐浴所用之物,淮东挑了几样安神暖身的放进池子,然后将两侧纱帘放下,退出去给他做解酒汤。

风念安其实没醉那么厉害,只是稍微有些上头而已,但他脾胃不好,淮东怕他这样睡着明天胃疼。

等他煮好醒酒汤回来时,突然看见门前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宴席开始之前风念安话说到一半,钟离烬本就有些心痒难耐,后来傅宜又跟他说了那么多,他更坐不住了,一看风念安离席,没过多久就也找借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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