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说完,萧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意。
果然是人善被人欺。
他今日难得心情不错想好好说话,结果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居然都敢招惹他了。
“滚开。”
他实在懒得再废口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周显仁刚要躬身送他离开,却发现他去的方向不是府衙大门而是牢房!
他这是要去找许回舟!
“殿下!不可!”
周显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试图阻拦萧闲的去路。
“地牢肮脏污秽,殿下实在不便踏入,而且此案已结,人犯许回舟乃死囚重犯,非有圣谕或刑部公文,任何人不得探视!殿下!您不能罔顾国法啊殿下!”
瞧他这副吓破胆的模样,萧闲便料定了人还未被偷偷转走,如此倒也省去了不少功夫。
于是他脚步不停,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施舍给他。
要是连这等货色都要他费心思,那他还不如立刻收拾收拾滚回定州呢。
就在周显仁的手即将碰到他的衣角时,裴樾瞬间上前一步,单手如铁钳般扣住周显仁扑来的肩膀,看似随意一拨,周显仁那肥胖的身躯便如同滚地葫芦般踉跄着摔向了一旁。
周府尹久居庙堂,显然是疏于锻炼,胡乱扑腾的时候还不慎撞翻了角落里的茶水架子,刹那间,杯盏相继碎裂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裴樾扔完人,颇有些嫌弃的擦了擦手,什么脏东西也敢碰他们王爷。
“拦住他!快拦住宸王殿下!”
周显仁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没能爬起来,但眼下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赶紧扯着嗓子对着堂外闻声聚集过来的衙役兵丁大吼。
“保护案卷!保护人犯!宸王殿下要擅闯地牢!快!去请太子殿下!去禀报陛下!有人要藐视王法,插手京兆府刑名!快啊!”
情急之下,他竟是彻底失了城府,仓皇之下竟然喊出了萧祐的名号。
还真是个跟萧祐一脉相承的蠢货。
与此同时,所有衙役和府兵倾巢而出,手持水火棍,腰刀,严严实实堵在了通往府衙后门的甬道上。
明明人多势众,却个个面色紧张,如临大敌。
他们都知道眼前是谁,心中更是不止一次的打退堂鼓,那可是在定州杀得西戎闻风丧胆的煞神啊!
然而府尹的命令压着身后的饭碗,任他们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堵在这里。
萧闲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了碎裂的石板上。
他微微歪了歪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声,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愉悦却带着邪气的笑。
那笑容在午后的薄阳下俊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无端令人胆寒。
“呵,”他嗤笑出声,制止了裴樾想上前的动作,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孤果然还是不太习惯京都的太平日子,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府兵衙役,语气里总算染上了一丝慵懒的兴味。
“正好,本王今日也松一松筋骨。”
地牢深处
许回舟躺在冰冷潮湿,铺着霉烂稻草的泥地上,意识在黑暗与剧痛中沉浮。
断腿处的伤口早已红肿溃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痛楚,但他早就没了力气,也懒得去分辨到底是饥饿,还是肋骨被生生打断时的隐痛。
连日来的高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残存的清醒,稍稍一动,喉咙便干得如同火烧,连咳嗽都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带出腥甜的血沫。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也许就在下一刻。
什么状元之才,什么经天纬地,都是笑话。
如今他只是一个背负着杀人罪名,任人宰割,连全村父老乡亲的滔天血仇都无力讨还,只能眼睁睁等着斩首示众的残废罢了。
接二连三的无妄之灾铸成的绝望早已将他彻压垮,让他再也没了任何活下去的力气。
他已经不再去想是谁害了他,为什么害他,所有的挣扎、愤怒和不甘都在日复一日的黑暗和病痛中消磨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般的麻木。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死寂的牢狱深处!
力道之大,连他身下的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阵仿佛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短促而惊恐的惨叫,以及重物落地的闷响。
许回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的动静震得浑身一颤,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拽回了一丝,有些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只可惜,目力所及之处还是雾煞煞的模糊一片,勉强能看得见牢门外甬道壁上那盏昏黄如豆,似乎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还在投下摇曳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晕。
发生了什么?
是来有人提他行刑了吗?还是又有死囚被送进来了?
他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涣散的意识却如流沙一般怎么都聚集不起来。
忽然,牢门外甬道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下一秒,一个穿着官服的“东西”,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般,带着凄厉的惨叫和浓烈的血腥气,被一股巨力狠狠地踹了进来,重重地砸在许回舟牢门对面的石壁上!
“呃啊!”
不等他细看,那“东西”骤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软软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他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京兆府尹周显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