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如同磐石般将他从彻底坠落的深渊边缘稳稳地拉住。
萧闲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蹲在了他的身侧。
“好不容易才给你接好的腿,你多少爱惜一点嘛。”
萧闲声线懒散,非但没有半分被“连累”而产生的愠怒,还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许回舟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嫌弃、不耐,反倒是是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新奇?
萧闲确实感到一丝奇异。
他习惯了独行于尸山血海,以绝对的强横力量得到一切,也习惯了承受他人敬畏、恐惧或依赖的目光。
而像现在这样,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自身难保,刚刚才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文弱书生,以一种献祭一切的方式,笨拙而决绝地试图“保护”,实在是一番有趣的体验。
恍然间,竟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样的天真到近乎可笑,却固执的让人动容。
坦白来说,他向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今日来这一趟更是纯粹为了给萧祐添堵,对许回舟的事并不算太上心。
但就在他挺身而出的一刹那,他突然就改了主意——这桩闲事他管定了!
罢了,就当是给那位祭司大人积福了。
萧闲扶着许回舟,让他靠坐一片还算干净墙壁上,这才直起身,再次对上了萧祐。
“皇兄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徐不疾,却清晰地盖过了牢房里残余的香薰气息和血腥味,“不过本王对这案子实在好奇,既然府尹大人不能为本王解惑,那本王也只好亲自查一查了。”
萧祐被他的话激得心尖一颤,下意识的就想妥协。
但一想到先前苦心孤诣的缜密布局,又实在不甘心这么多心血这么轻易的付诸东流。
利害关系反复计算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站在了原地。
“七弟,你莫要意气用事,你可知那枉死的学子是谁?那可是礼部侍郎李清源大人的嫡亲胞弟!”
“李大人得知胞弟意外身亡的噩耗之后悲痛欲绝,已然亲自过问此案,证据确凿方才定案,此事早已盖棺论定,本就容不得他人置喙了。”
“更何况春帷在即,礼部上下本就因你接手之事人心浮动,你在此事强行插手此等铁案,与李侍郎乃至整个礼部交恶,你让这攸关国本的春闱大比如何顺利进行?这诸多缘由,你可曾想过?”
看似语重心长劝解,实则图穷现匕,步步紧逼。
纵然先前已经在萧闲手上吃过不少亏,萧祐这一次依旧是成竹在胸。
因为他不相信有人会蠢到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前途!
更何况还是萧闲这种皇亲贵胄!
“哦?礼部侍郎的胞弟?” 萧闲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眼底却是一片森寒的煞气。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周显仁先前流下的血污上,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响。
“那不如,” 萧闲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本王现在就把这位苦主也杀了?”
他微微歪头,笑容纯良无害,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人死了,自然就没人追着喊冤了,案子自然也就了结了,皇兄觉得,这法子是不是干净利落,省时省力?”
“你……你……你说什么?!”
萧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方才还稳操胜券的神情也碎了个彻底,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后怕!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侍从!
就凭萧闲回京之后的所作所为,他比谁都知道,他真敢!
而且他丝毫不怀疑,倘若他再敢废话阻挠,萧闲连他都敢立刻杀了!
“如何?”
萧闲又是淡淡一问,并未刻意施压,萧祐却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皇兄是选择现在让本王‘省时省力’,还是让这案子‘重审’?”
“重审!重审!”
萧祐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什么许回舟,什么李侍郎!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煞神身边!
“此案……此案或有疑点!本宫……本宫也觉得需要详查!重审!必须重审!”
萧闲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的瘆人。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失态的萧祐,宛如屠夫看着案板上的鱼肉。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皇兄也觉得有疑点,那何必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