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外面。”
萧闲望向外面被暮色笼罩却依旧人头攒动的京城,眉眼间难得染上了几分落寞。
“看看那些和你一样的寒门学子,看看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布衣百姓,他们也在看着,等着,等着看这朗朗乾坤之下,是否还有一丝公理,等着看这巍巍朝堂之上,是否还能容下一个‘冤’字。”
他轻轻摇头,似悲似叹。
“今日,你要放弃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清白,更是这天下无数寒士心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对光明的指望。”
“不必怕牵连本王,”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与不屑,“今日本王就算是一把火烧了京兆府,也没人能伤得了我分毫。”
“若这大梁的律法,若这三司的公堂,若这煌煌天日之下,真的求不得一丝真相,讨不回半点公道……”
“那本王即便是亲手撕了这层粉饰的太平,掀了这虚假的遮羞布,又有何妨?”
“许回舟,我再问一你一句,” 他的刻意收敛了逼迫,只剩下了尚有余地的询问,“这深渊里的火把,你还愿不愿意再举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心中那点不甘,为你十年寒窗尚未施展的抱负,为你蒙冤死去的亲人,为那些还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争一争这迟来的光明。”
“也再信我一次,” 他直视着许回舟泪眼模糊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信本王,能替你,替这天下,争一个公道。”
这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裹挟着惊涛骇浪般的意志与信念,冲垮了他心中那道由绝望、自弃和恐惧筑起的堤坝。
那些被太子踩入泥泞,碾作尘埃的气节与风骨,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萧闲话语中蕴含的磅礴力量灌溉下,瞬间破土而出,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那些几乎将他灵魂都磨灭的痛苦,此刻非但没有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反而在绝境中被点燃,化作了焚尽屈辱与黑暗的熊熊烈火!
他许回舟,不是蝼蚁!不是草芥!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囚徒!
他是寒窗苦读,心怀锦绣的士子!
是承继先贤遗志,欲以笔锋涤荡乾坤的书生!
是蒙受不白之冤,背负血海深仇的苦主!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力量,从四肢百骸深处奔涌而出,冲散了身体的虚弱与剧痛。
他不再蜷缩,不再颤抖,而是再次挺直了脊梁,坚定的对上了脸色骤变的萧祐。
“冤枉!!!”
一声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发出的最后长嗥,带着泣血的悲愤与冲破云霄的不屈,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公堂之上!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学生许回舟!冤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血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滔天的恨意!
“礼部侍郎李清源大人胞弟李茂之死,与学生无关!学生从未杀人!此乃构陷栽赃!是天大的冤屈!”
他猛地指向瘫软在公案旁、面无人色的周显仁,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是周显仁滥用酷刑,逼我画押认罪!我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是他构陷忠良的铁证!我腿上被打断的骨头,就是他周显仁草菅人命的罪状!!”
他的控诉如同疾风骤雨,声声泣血,句句诛心!
周显仁被他充满悲愤的目光一刺,本就只剩半条命,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白眼一翻,倒是解脱般的昏死了过去。
“至于为何构陷于我?”
许回舟自嘲一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学生也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了贵人,竟要遭此灭顶之灾,或许是因学生无意中撞破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许是因学生这寒微之躯,碍了某些大人物的眼?又或许……”
“仅仅是因为……学生不愿成为某些人手中,那柄指哪打哪,不分是非黑白的刀吗?”
“轰——!”
此话一出,堂下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
三司主官更是脸色大变,这话的指向性太过明显,这案子的水也太深了。
而此刻的许回舟,在说出这番石破天惊的质问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面上血色尽失,眼神却格外的清亮。
他推开了医师的手,咬紧牙关从软榻上走了下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艰难地面向公案之后的三位紫袍大员,深深地揖了下去!
那是一个士子最庄重的礼节,腰弯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青天大老爷在上!”
颤抖的声音如杜鹃啼血,撕心裂肺的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公堂之上。
“学生许回舟,蒙此奇冤,万死难赎!然,此身可死,此冤难消!学生以血为墨,以命为笔,泣血叩首,求诸公明镜高悬!”
“求诸公,拨云见日,彻查此案!”
“求诸公,还学生一个清白!”
“求诸公——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