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姿态慵懒地靠着车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皇兄与其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不如多费心想想,待会儿见了父皇,该如何解释……”
“解释为何你东宫麾下,父皇倚重的礼部要员之中,竟会出了李清源这等弑亲嫁祸,罪孽滔天的败类?”
散漫的语气看似毫无着力,却字字句句辛辣狠厉。
“难道皇兄平日为父皇分忧,遴选官员,考察吏治,靠的就是这般眼光?若我大梁朝堂之上,尽是此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那我大梁的江山社稷,还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话音刚落,萧祐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份君子之风了。
“七弟倒是一心为国,只是那李清源可是朝中要员,不是你在边军中可以随意处置的士卒。”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萧闲,语气越来越尖锐。
“父皇前脚才将今岁科举相关事宜交予你协理,后脚你就将主管礼仪祭祀,与科考千丝万缕的礼部侍郎下了狱!”
“七弟,你如此行事,落在满朝文武眼里,任谁都会觉得,你这是在借题发挥,排除异己,为的便是将这科考的权柄,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吧?”
这话堪称诛心,直接将一桩铁证如山的命案,扭曲成了卑劣肮脏的权力倾轧。
萧闲听到这里,终于有了点反应。
只是他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颇为有趣的勾了勾唇角。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眸,深邃的眼眸在晃动的灯影下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直直看向脸色难看的萧祐。
“排除异己?抓牢权柄?”
他慢条斯理的碾过这几项欲加之罪,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可笑之处。
“皇兄,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
“那礼部尚书,不是还会喘气吗?”
侍郎之后便是尚书,那尚书之后呢?
刹那间,一个血淋淋的链条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如同覆雪在顶,让萧祐几乎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颤。
“七弟,你……你非要如此步步紧逼吗?” 萧祐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为兄亦是无可奈何。”
“那时局势危如累卵,父皇圣意已决……为兄人微言轻,纵有万千不忍,亦是无能为力,你可知道,那些年,为兄心中亦备受煎熬?”
“你母妃早逝,幼时无人照料,冬日难捱,为兄还曾将父皇新赐的银霜炭分与你,亲自守在你殿中,为你读书取暖……那些手足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我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何至于要走到,走到清算旧账,不容并存的地步?”
他死死盯着萧闲,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语气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徐庶已死,李清源入狱,许回舟恨我入骨,这还不够吗?你为什么不肯放我一马呢?”
这一番行到水穷处的剖白,不可谓不情真意切,五味杂陈。
若换做旁人,说不定真会为其中的曲折生出几分惘然。
谁人没有难处?谁人不是为大势所逼艰难求生?
既然你安然无恙的活着回来了,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呢?
可萧闲听罢,只是合眼垂眸,轻笑出声。
“原来这些事,皇兄都知道啊……”
“你知道自己是皇后嫡出,备受器重的储君,也知道我是个母妃早亡,不被父皇所喜,无依无靠不值一提的皇子。”
他顿了顿,语调是说不出的荒唐讽刺。
“所以,凭什么要我一个食不果腹,命不由己,任人拿捏的草芥,去体谅你这个呼风唤雨,金尊玉贵的太子的‘不易’?”
“皇兄当年哪有什么难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萧祐心头,“不是光顾着为难我了吗?”
“你可是大梁的储君啊”
萧闲拖长了声音,眼底无波无澜,却像是一瞬间历尽了千重风霜。
“就算去了西戎,只要大梁一日不亡,他们又会把你怎么样呢?”
“可我呢?一个无人在意的质子,就算被西戎人杀了泄愤,又有谁在意呢?”
“你让我心疼你什么?愧疚自己没有干净利落地死在西戎,现在活着回来,让尊贵的太子殿下碍眼了吗?”
“七弟!你怎可如此曲解为兄……”
萧祐急声欲辩,却被萧闲截口打断。
“皇兄,我还没到老糊涂什么都不记得的年纪。”
“当时皇后故去,贵妃受宠势大,你这位年幼的储君就是她最大的眼中钉,所以,她便在银霜炭里下了让人痴傻疯癫的毒药。”
“当然,这种腌臜的脏事你见多了,所以很快就察觉了,但你知道贵妃得势,若不把事情闹大根本对她造不成威胁,可是你又不想自己以身犯险,所以才把我推了出去。”
“你等着我中毒,等着我濒死垂危,然后‘适时’地出现,拉着我一起演那出戏,我没被直接毒死,是我命大。”
“皇兄如今却拿这事来论恩情?”他轻轻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是在提醒臣弟,当年是如何被皇兄您,当作一枚用来争权,死了也无妨的棋子么?”
他懒得再看萧祐,干净利落的终结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谈判。
“我从西戎回来,靠的不是任何人的仁慈,更不是你的愧疚,你们当年,谁给过我一条生路呢?”
眼看所有伪装都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撕得粉碎,萧祐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他抹了把脸,将所有哀戚神情瞬间收敛,再次恢复了那副温润端庄的模样。
“是本宫失态了。”
就在这时,马车轻轻一转,缓缓停下。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的不再是皇城的静谧,而是混杂着市井喧嚣与隐约呜咽的嘈杂。
萧祐整理了一下衣袖,掀开车帘,任冷风卷入。
他回头,看向依旧安稳而坐的萧闲,语气恢复了镇静。
“七弟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萧闲挑眉,并未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