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等绝境之中,聚拢人心,手段倒是不凡。
只是,不知她用的是真心,还是别有所图?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用了何种手段,能让这些濒死的百姓如此拥戴,甚至超越了他们对官府的恐惧。
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裴樾,走!”
一念至此,萧闲不再理会外围的骚动,而是径直走向那处被百姓隐隐环绕,作为核心救治点的废弃院落深处。
越是靠近,聚集的伤患便越多,个个皆翘首以盼,眼中充满了希冀。
萧闲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一处断墙的遮掩,向内望去。
只见院落中央,简易支起的草棚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半蹲在一个不断呻吟的孩童身前。
那人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薄薄白纱遮住了面容,身着同样素净的白色布衣,宽大的衣袖因动作而微微拂动。
虽看不见容貌,但背影挺拔如玉山,动作专注而细致,纵然在这样污浊混乱的情景下,依旧矜贵清净如神女临凡,不惹尘埃。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旁边的妇人泣不成声。
那“神女”并未答话,只是伸出带着薄薄手套的手,仔细检查孩童的病情,动作熟练而稳定。
随后,她取过一旁瓦罐中熬煮好的药汁,小心地喂给孩子,又示意旁边的助手拿来干净的布巾,蘸着某种药水为孩子擦拭身体。
整个过程,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而当萧闲的视线落下时,整个人如遭雷劈,山河日月也在这一刻寂静,只剩下了他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是他?怎么会是他?
是分别太久亦或是思念难捱,此情此景,竟让他生出了几分妄念,看错了人吗?
可是这道背影实在是太像记忆深处那个人,像到几乎要让他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但他不敢信。
理智告诉他这太过荒谬,那人此刻应在千里之外的定州,怎会出现在这沥州城南的瘟疫炼狱?还成了百姓口中的“盲眼神女”?
就在这时,那“神女”已为孩童诊治完毕,他微微直起身,对着旁边忧心忡忡的老妇人,开口安抚。
那声音透过薄薄的白纱传来,清冽如昆山玉碎,却又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清晰地落入萧闲耳中。
“阿婆不必过于忧心,孩子的热已退了些许,脉象虽弱,却非绝症,按时服药,仔细将养,很快便能见好。”
这声音!
不是错觉!不是幻影!
那个让他朝思暮念,日夜牵挂的人,此刻真的活生生的的出现在了面前。
只是,在确认的瞬间,比起失而复得的狂喜,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心疼已经先一步席卷了全身。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
以这般孱弱且需要隐藏的身份,置身于这等险地!
他好不容易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其他。
霎那间,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拨开身前作为遮掩的断墙残垣,不再隐藏身形,一步一步,朝着那抹素白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重,又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终于,他停在了草棚前,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卫瑜刚刚送走千恩万谢的老妇,正摸索着将几味草药归入小抽屉。
感觉到对面来了人,他微微侧了侧头。
失明之后,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立刻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冷冽而熟悉的气息。
像是雪后初霁的松针,又像是经年陈墨与名贵熏香交织的味道,与这污浊之地的药味和秽气格格不入。
他按下心头悸动,没有多想,只当是某个境况稍好的灾民。
“这位……乡亲?不必拘谨,是哪里不舒服?伸出手来,我先替你诊脉。”
卫瑜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也没等到伸出的手腕,他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敷眼的白绫无风自动。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晴天一道惊雷,倾盆暴雨就这样兜头淋下,那片因洞晓万物而沉静通透的心湖就这样被蛮不讲理的搅出了万丈狂澜。
猝不及防,却是宿命般的避无可避。
卫瑜搭在木案边缘的手指猛地蜷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是谁?
这个无声坐在他对面,带来熟悉冷香的人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这沉默的气息,这无言的靠近,会让他的心乱的这样天翻地覆?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素纱后的唇微微张开,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似乎想确认。
那人却先他一步开口,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偏又如此刻骨铭心。
“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