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薄雾缠绵于巷弄之间,檐角滴落的宿雨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越。
垂柳如烟,洇湿的碧叶拂过堤岸,摇曳生姿。
裴樾按照惯例,比自家王爷的吩咐足足晚了一个时辰,才悄无声息地候在了门外。
他正垂首敛目,盘算着怎么叫这位乐不思蜀的主子干正事,就听“吱呀”一声,房门从内打开。
裴樾下意识抬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瞬。
萧闲今日换了身素白常服,乍看朴实无华,细看却能发现衣料上织着极其精致的同色云纹暗绣,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他未佩玉饰,连平日里最爱把玩的扳指也不见所踪,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暗色。
唯有三千墨披散了半身,却连冠也不束,仅用一支造型古雅,錾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银簪松松挽住大半,任由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往日那种金尊玉贵,睥睨众生的气势被巧妙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烟雨晕染过的清贵温雅,仿佛本就是这水乡滋养出的如玉君子。
不过一夜未见,他那个孽胎祸根的主子就羽化飞仙了?
萧闲见裴樾发愣,颇为得意的挑了挑眉,十分体贴的在他面前转了小半个圈。
“如何?是不是格外的丰神俊朗?”
裴樾顿时一阵恶寒,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萧闲也不在乎他的反应,而是又低头看了看,语气愈发从容舒缓。
“这身衣衫,还有这发簪,”他微微停顿,确保裴樾听清楚了每一个字,“皆是明夷……亲手为我挑选的。”
“亲手”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裴樾先是一怔,随即如同醍醐灌顶,猛地恍然大悟,他说他怎么觉得萧闲这身装扮怎么看着又熟悉又别扭,确实是那位祭司大人才喜欢这种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穿着!
一念至此,裴樾直接翻了他一个白眼。
放屁!祭司大人日理万机,心怀苍生,哪有这等闲工夫替你挑衣服配簪子?
还“亲手”?肯定是他瞅着人家衣柜照搬,硬要往脸上贴金!
某些人就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学了个皮毛,也学不来那份骨子里的风仪!
萧闲何等眼力,虽然裴樾紧抿着唇一声没吭,但那抽搐的嘴角,嫌弃的眼神,以及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我不信且被恶心到了”的气息,早已将他的内心活动出卖得干干净净。
但他只当他是只吃不到葡萄的酸狐狸,继续猛踹瘸子那条坏腿。
“你那是什么眼神?哼,没品的东西,孤与明夷,本就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的神仙眷侣,自然是心意相通,品味相合,你这种讨不到媳妇儿的粗人,懂什么?”
裴樾被他这理直气壮,自恋到极致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感觉再多听一句自己都要折寿十年。
“主上,疫区诸事已按章程安排下去,军中医师回报,按方用药,病患情况趋于稳定,您昨日交代的事已经准备妥当,是否现在起身?”
好在萧闲还记得办正事,闻言便敛了敛衣袖,举步迈出门槛。
“走吧,该去见见这沥州城内,真正能做主的人了。”
裴樾神色一凛,立刻跟上。
两人行至巷口,景象豁然一变。
长街之上,一支庞大的丧葬队伍静默肃立,簇拥着一口厚重的乌木棺材。
灵幡白幔在微风中无力飘动,与周围婉转凄清的景色相映,散发出一种沉重的悲凉。
萧闲走到棺椁正前,目光落在其上,恍惚间,眼前仿佛又闪过法场那一幕。
“徐茂,”他抚上棺椁,面上并无其他的神情,只一味清凌凌的寂色,“路不好走,孤送你一程。”
话音落下,如同一声号令。
为首的唢呐手腮帮鼓起,下一刻,一声裂帛般的唢呐声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高亢,凄厉,如同冤魂的泣诉,直冲云霄!
“起灵——!”
随着司仪一声悠长嘶哑的呼喊,漫天雪白的纸钱被用力抛向天空,纷纷扬扬,如同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覆满了长街。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沉重而庄严,前列有人扬声唱诵,声音悲怆而压抑。
“沥州徐茂——!身虽布衣,不忘桑梓!不畏豪强,不惧斧钺,以血肉之躯,沥血上书,揭沥州之冤,诉万民之苦!其志可昭日月,其情可动天地!忠魂不远,魂兮归来——!”
唢呐呜咽,纸钱翻飞,悲声阵阵。
这支突兀又庞大送葬队伍,像一道无声却力量千钧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碾过沥州的长街,向着那座象征着本地权势顶峰,门庭显赫的徐府主宅迤逦而行。
所过之处,百姓闭户,万籁俱寂,唯有那哀乐与颂声,在阴冷的长风里回荡。
与此同时,徐府主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