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内宅的廊道尽头,缓缓行来一列身影。
为首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繁复精美的素白祭服,裙摆绣着浪涛与明月纹样,行走间流光溢彩。
发髻高绾,戴着一顶以珍珠、珊瑚和银色贝片编织成的额冠,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海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一举一动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与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此人正是王氏之女,今年选定主持祭神游的海神圣女,徐清漪。
她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四名手持玉拂尘,低眉顺目的侍女,排场十足。
所过之处,徐府的下人纷纷躬身避让,面露敬畏。
她径直走到徐王氏身边,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然后面向萧闲,行了一个不同于世俗,优雅而繁复的圣女之礼,姿态高贵无可挑剔。
“宸王殿下金安,清漪方才于静室祷告,幸得海神娘娘降下圣谕,关乎徐茂叔父身后之事,不敢隐瞒。”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萧闲,继续说道:“娘娘圣谕所示,徐茂叔父之死,确有冤屈难伸,其魂灵受妖邪之气侵扰,怨念深重,难以安歇,若此时贸然迎入宗祠,恐其不安的灵魂冲撞祖宗英灵,扰了祠堂清净,更不利于府中病弱长辈之康复。”
寥寥数语,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千层波浪。
众人皆知徐茂是为徐厚照顶罪含冤而死,但朝廷明旨终究是定了徐茂“强占良田逼死农户”的罪,至今未曾翻案。
而徐清漪此刻以海神娘娘圣谕之名,公然说出“确有冤屈”,“妖邪侵扰”,无疑是间接承认了徐茂的冤情,但又巧妙地将焦点转移到了“灵魂不安”,“冲撞祖宗”的宗教禁忌上,并未点破,留足了进退的余地。
“故,清漪斗胆,恳请殿下,”她的语气愈发恳切,带着悲天悯人的姿态,“可否暂且将徐茂叔父灵柩安置于西侧院净室?待清漪禀明庙祝,择吉日,由清漪亲自主持一场盛大安魂典礼,涤净叔父魂灵之污浊,平息其怨怼之气。”
“待典礼功成,魂灵安息,再择良辰吉日,风风光光迎其灵位入宗祠,如此,方能全了礼数,安抚亡灵,亦不惊扰宗族安宁。”
“清漪身为本届海神圣女,愿以自身功德,为叔父祈福安魂。”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萧闲和门外众人一个“徐茂确有冤屈”的暗示,满足了部分民意,又提出了一个看似更加稳妥,更符合“神灵旨意”的解决方案——暂缓入祠,先行安魂。
以她海神圣女的身份说出此话,在笃信海神的沥州,分量极重,因此许多百姓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和敬畏的神色。
这也算是是给了萧闲一个体面的台阶,若他顺势而下,今日之事便可暂时平息。
徐王氏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女儿一眼。
还是清漪有办法,抬出海神娘娘,看这宸王还能如何强硬?
萧闲静静地看着徐清漪表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徐茂为何而死?徐家为何闭门?
这所谓的“圣谕”,不过是为了阻挠忠魂入祠,维护徐家虚伪体面的又一块遮羞布罢了!
呵,这些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说辞,骗骗那些无知鼠辈还差不多,还敢拿来糊弄他?
他萧闲从异世而来,什么光怪陆离没听过见过?
本质上,他压根就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
偏巧就在此时,天际浓云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聩,似乎天地都为之震动。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徐清漪脸上那悲悯从容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不少百姓更是面露骇然,窃窃私语,看向徐清漪的目光更加敬畏,仿佛这雷声是海神娘娘对她话语的印证。
萧闲也被这记惊雷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对明夷那可不算是皈依神佛,那叫遵从本心!
况且——他的目光掠过徐清漪那身华丽的圣女行头,心中那份不屑与比较之心更盛——他就算真要信点什么,那也轮不到这个劳什子海神圣女!
他的明夷,那是真正的九重阙大祭司,是曾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之力,守护苍生的存在!
那才是真正比肩神明却又心系万物,普度众生慈悲入骨的绝世风华!
眼前这徐清漪,假借神佛之名,行的却是自私自利肮脏卑劣的勾当,分明连明夷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也配在他面前谈神谕,论圣洁?简直是笑话!
不过……他眸光微动,心中已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