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府后宅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前院的喧嚣,却隔不断那隐约传来的,如同潮水般的民怨声。
此刻徐谡如同濒死的困兽,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然而,每一次隐约传来的呐喊都让他浑身一颤,心神大乱。
他偷眼觑向端坐的徐老夫人,却见她依旧捻动着那串乌木佛珠,面色沉静,仿佛外间的滔天巨浪与她毫不相干。
可越是沉静,就越让徐谡不寒而栗。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母亲了,越是平静,意味着风暴来临时的雷霆之怒越是可怕。
那些办事不力,或知晓太多秘密的“无用之人”不知道有多少都由他一一亲手处决。
他们最后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明白。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抢先请罪。
“母亲!儿子无能,治家无方,才使得王氏愚蠢和清漪糊涂,以至于局面变得如此棘手,惊扰母亲,陷我徐家于如此险境!儿子……儿子罪该万死!”
他一边骂着妻女,一边重重磕下头去,试图将“治家不严”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以规避更深层的问责。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佛珠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徐老夫人并未看他,也未叫他起身,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前方,仿佛在聆听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入耳。
显然,这沉默比责骂更让徐谡心惊肉跳。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冷汗已浸湿了内衫,忍不住又颤声开口。
“母亲,如今宸王手持‘铁证’,民怨沸腾,皆指向我徐家……我徐家百年基业,此刻真真是危如累卵啊!若不能尽快平息此事,稳住局面,只怕……只怕难以向京中的兄长交代啊!”
他抬出了远在京城的徐厚照,既是提醒,也是哀求,更是隐晦地暗示,若徐家在此地倒了,徐厚照在朝堂亦将失去重要臂助。
徐老夫人听罢,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直到此时,她终于垂下眼皮,冷淡的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徐谡身上。
他那点心思,她如何看不透?
无非是怕担责,怕被她舍弃,想借京中的势来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想到这,她心中再次掠过一丝厌弃。
这个儿子,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遇事只会惊慌失措,推诿责任,连半分他兄长的魄力与手段都未曾学到。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也懒得去戳穿他那点可怜的自保心思,“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是老身……小瞧了这位宸王殿下。”
她目光扫过祠堂外阴沉的天色,听着门外越来越清晰的民怨鼎沸,知道退无可退。
“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徐老夫人眼底掀起层层阴霾,旋即又被更深的沉静压住,“他不是要说法吗?给他便是,开门,‘迎客’。”
府门外
就在民意即将失控的边缘,徐府侧门悄然开启。
紧接着,一位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和几名捧着干净布巾,提着食盒的丫鬟仆妇缓缓走来出来。
像是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混乱局面一样,老嬷嬷面色平静,礼数周全的对着萧闲深深一福,神色间满是悲悯与恭谨。
“宸王殿下,诸位乡亲,老夫人听闻徐茂老爷噩耗,便一病不起,今日听闻门前变故,更是忧心如焚,本欲强撑病体前来,奈何年事已高,加之悲痛过度,此刻已是昏沉难起,实在难以亲至门前接驾,万望殿下与诸位恕罪。”
有条不紊的交代清楚状况后,她话语一顿,目光转向一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柳氏和她的孩子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老夫人虽病榻缠绵,神思混沌间,仍心心念念,反复叮嘱老奴,定要妥善安置茂老爷的家眷,言道,血脉相连,稚子何辜,岂能任其受此风雨磋磨?”
她一面说着,一面侧身示意身后的仆妇:“故而特命备下热水、洁净衣物与驱寒汤药,恳请茂老爷家眷,并诸位心怀义愤的学子,先行随老奴入内,稍作歇息,暖暖身子。”
“老夫人言,若因徐家之事,连累诸位染上风寒,她便是徐家的千古罪人,百死莫赎了。”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先是示弱,以“病重”规避了直接的正面冲突;再是示“善”,将对柳氏母子的关怀摆在台前,俨然一副深明大义,顾念亲情的慈爱长辈模样。
轻描淡写间便将徐家摘了个干净,化解了先前因春杏之死和神谕伪造而促成的僵局。
稳住局面后,老嬷嬷这才重新看向萧闲,姿态放得极低。
“殿下,老夫人病体沉重,实难支撑,然,殿下若有垂询,关乎宗族事务,老夫人……不敢不答,只是需劳动殿下移步内院,若殿下仍觉不妥……”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暗示——若萧闲执意要病重的老夫人出来对质,那便是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