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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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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徐老夫人濒死挣扎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力道越来越弱,越来越虚,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翅膀拍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徐家列祖列宗,几代人的荣耀,挤挤挨挨地蹲在香火后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忽然,萧闲伸出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最上层一块金漆斑驳的老牌位,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像是被这一幕取悦了,他拿起了面前那块牌位。

只是拿得很随意,两根手指虚虚捏着底座,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然后,他嗤笑一声,倏然松手。

牌位应声落地,瞬间四分五裂。

金漆碎片溅在青砖上,在烛火中闪了一闪。

“住手……!”

如此惊骇世俗的行径又一次激怒了徐谡,让他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怒吼。

只可惜他趴在地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却依旧被牢牢按在原地动弹不得,阻止不了半分。

“那是我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萧闲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因为这一点小插曲稍作停顿。

就在徐稷喊叫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向了第二块牌位,同样的流程,拿起,松手。

第二块牌位再次落地,碎木片溅开来,在地上翻了个身,露出一截断裂的榫头。

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徐谡的嘶吼声在牌位落地的闷响中被碾得断断续续,到后来,连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嘴里在喊些什么了。

他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撞来撞去,越来越弱,越来越哑,最终被又一块牌位碎裂的声响盖了过去。

柳氏站在角落里,一手捂着珣儿的眼睛,一手稳稳的将女儿护在胸口,而她自己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那块金漆斑驳的老牌位落地碎裂,看见萧闲的手不紧不慢地拿起下一块。

那些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名字,那些让整个沥州城都为之侧目的谥号,那些徐家人挂在嘴边引以为傲的“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在他手里停留不过一瞬,便化作地上一堆辨不出形状的碎木。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被人一块一块地敲开了边角。

每一声牌位落地的闷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那块石头上,砸出裂缝,砸出碎屑,砸得她胸腔里堵了那么久的那口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丈夫被抬回来的时候,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街坊听见了传出去,怕徐家的人找上门来。

那时候她觉得徐家是一座山,压在整个沥州城头上,谁也搬不动。

可现在,这座山正在她眼前一块一块地碎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女儿的头按得更紧了些,手指在孩子的发间轻轻摩挲,胸口涨起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身后的学子们也从最初的目瞪口呆中渐渐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神龛上那些牌位一块一块地消失,每落下一块,便有人喉头滚动一下。

有人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有人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念一句自己也不明不白的口诀。

他们是被圣人书养大的,自幼便知道“家国天下”四个字的顺序——家在最前头,国在中间,天下是圣上和朝廷的事。

徐家就是沥州最显赫的家,徐家祠堂的牌位就是这片土地上最沉的金字招牌。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牌位有一天会被人从神龛上拿下来,就像他们从未想过大梁的山河有一天会塌。

可此时此刻,那些牌位正在他们眼前一块一块地碎裂,宸王殿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它们从神龛上拿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像是在拔除一块田里的杂草。

每碎一块,他们心头那层厚厚的茧便被剥去一层,剥到最底下,露出一片从未晒过太阳的嫩肉,凉飕飕的。

神龛上的牌位越来越少,从密密匝匝变成稀稀落落,从稀稀落落变成寥寥几块。

青砖上的碎片越堆越高,断裂的木板、磕掉的金漆、碎了边角的白玉,层层叠叠地铺了一地。

终于,萧闲拿起了最后一块多余的牌位。

金丝白玉,雕工精细,是徐家开基先祖的灵位。

烛火映在上面,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

他在手里掂了掂,这次没有直接松手,而是低头看了它一眼。

他想,也没什么太多不同。

白玉牌位落地,发出一声比前头所有声响都更脆、更亮、更长的碎裂声。

像是一口大钟被敲了最后一下,余音袅袅地散进晨风里。

与此同时,徐老夫人的手也从半空中垂下来,手指松弛,蜷成一个虚空的手势。

她的身体从太师椅上滑落,像一袋被抽去骨骼的旧衣裳,颓然堆在青砖上,彻底没了生息。

神龛空了,烛火从侧面照过去,投下长长短短的光影,空荡荡的,像一片被伐尽了参天古木的荒山,只剩光秃秃的土坡在烛光里沉默。

不,不是完全空了。

最中央那一方,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故清慎公讳上茂下徐公之神主”在满堂的空旷里,独自占着那一整面描金墙壁。

萧闲撩袍,在供台边沿坐了下来。

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与徐茂的牌位并排而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拿起供桌上那杯还没洒出去的祭酒,举杯,对着那方漆黑的牌位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随后他松开手,任由白瓷酒杯从他指间坠落,磕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碎片,落在徐谡身上。

徐谡还跪在地上,脸贴着青砖,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泪水糊了满脸。

他已经不嚎了,嗓子彻底哑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发出一丝含混的气音。

他看着满地碎裂的先祖牌位,又看了看供桌边那条拖在地上的白绫和太师椅旁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尸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抽空了的麻木。

萧闲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像刀刃在烛火下翻了一面。

“给徐厚照写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告诉他,他娘死了,让他滚回来奔丧。”

“孤在沥州城,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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