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中的酒洒出两滴,落在酒桌上。
“是地动,是地动!”
身旁歌伎的惊呼声和黄楼四壁灯盏破碎的声音连番响起,白愁飞没有看她们,只看向自己的手。
这只手,刚刚为什么会晃?
周围歌伎还因受惊而逃窜,白愁飞瞧着她们就如瞧无头苍蝇一般。
而他瞧着自己刚刚还在颤抖的手,此刻已经不再晃动,他将那杯酒端到唇边,缓缓地啜了一口。
酒入喉时,脚下猛地传来第三波震响,比前两次更烈。整面南墙轰然塌陷了一半,露出外面昏黑的天色与远处山影如兽脊般起伏的轮廓。冷风灌进来,卷着砂砾扑面打在他的脸上。
“楼主,白楼主,救救我!”有歌伎求到他的脚下。
他垂下眼看向那歌伎,只一眼,歌伎就像被卡住喉咙一般,她颤抖着,再说不出恳求的话。
然后白愁飞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黄楼巨大的横梁带着整片屋顶的瓦砾当头压下,阴影笼罩在黄楼,笼罩在整个京城。
而此刻,白愁飞已经站在那颗被砍掉的樟树下。
四周一片凄厉声响,传得很远、很远……
“地动,”他喃喃,“不是他的作风。”
有人站在山上众揽京城。
满目疮痍,以皇宫为首,昔日最为富丽堂皇的东城受灾最为严重。
反而是西城,因为多是草屋,受灾
“圣上若是听神侯的,便能苟活,若听蔡京的,只好落得殉国下场。”
“你认为这是谁做的?”
“这为何不能只是一场天灾呢?”
“不错,的确有这种可能。”
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更可能是一场人祸。
“不会是他。”那人这样喃喃,不知是在同另一人对话还是在劝服自己。
不该是他,不会是他,不能是他……
可是,王小石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事与他的大哥,脱不了干系。
七日前,王小石离开昙花弄堂之后,就有一场“地动”发生在昙花弄堂。
王小石知道,那是白愁飞的手笔。
但随后京城即将出现百年来声势最浩大的一次地龙翻身的谣言甚嚣尘上,不像是白愁飞的手笔——不像是京城任何一人的手笔。
没有人愿意让汴京乱起来,他们百年的心血全在汴京,怎么可能任由汴京动乱。
除了身在局外之人。
我该去找他问个清楚。王小石想。
我该去找他,找大哥,问个清楚。
这真的是他的手笔吗?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吗?
要是真是他做的……该怎么办?
*
这件事不算是苏梦枕做的。
正如言无咎预料,苏梦枕最后后悔了。
他推着苏梦枕的轮椅往巷尾走,他带着斗笠,苏梦枕半张脸都埋在大氅里,地龙翻身的谣传愈演愈烈,周围混乱的人群自顾不暇,更匡论顾得上旁人,他们奔走相告,收拾细软,尽力逃出汴京。
汴京门口的守卫都心不在焉。
上头下了旨意,要留百姓在汴京城里,不然一国之都变成空城说出去要叫人嘲笑。
可皇上得到消息时就已经御驾前往别庄。
空城要被人嘲笑,死城难道会更好些吗?
他们拦着百姓的手在颤抖,这颤抖使得银枪更显现出逼人的锋利。
百姓的哭喊声、恳求声,还有骂声响成一片。
不远处,苏梦枕尽收眼底,他的手握在轮车扶手上,用力太过,硌出一道深紫痕迹。
他也在想——这样做,是对的吗?
这样做的他,与雷损又有何区别?说到底,不都是为了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摧毁现存的可能吗?
火药……甚至都用上了火药。
站得太高时,往往会忘记自己的初衷。苏梦枕一直如此认为,因此他曾经腿脚尚好时,总要去街头巷里走一走。
可如今,他的腿脚废了、他的人也废了,他从死里走一遭出来,就要别人也悍不畏死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无咎。”苏梦枕开口。
言无咎已经看出他的动摇,他提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苏楼主。”
苏梦枕说自己比诸葛正我邪性,但其实,他也是心软之人。
他沉默着,望着城门口的百姓。
“倘若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让现在的百姓流离失所,我能成就的又如何称为大事?”
“咱们早说过,汴京地下已变成一个到处漏水的筛子,地陷或早或晚总会发生,刮骨疗毒有什么不好?蛮夷对边境虎视眈眈多次出手,边境的子民不也是百姓吗?在汴京多半都是鱼肉百姓的贵胄、刀口舔血的杀手、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他们越安定,只会叫其余百姓更苦……”
言无咎看着苏梦枕的表情,便知晓劝不动他。
连神明都做过蠢事,因想保全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类而牺牲自己,何况他、何况人类。
何必劝他?
他早该料到。
那些话已经不必说。他又回到兴致缺缺的模样。
“算了,随你吧。”
他将身上的火折子摸出来,扔到苏梦枕怀里,然后转身离开。
揠苗助长,自食苦果,他真该去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