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仅此一家,绝无仿品。”
如今人偶没有摔碎,反而又完好无损的呈到他面前。
言无咎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拿起泥偶把玩,嘴上问她:“你将它拿出来,所图何事?”
雷纯道:“我知晓义父与您有约在先,这樽偶像可以护我一次周全。但我不想用在性命之上。”
言无咎:“嗯?”
雷纯轻声道:“那天晚上,我并未睡着,你同狄飞惊说的话,我听到了。”
言无咎:“……?”
晚上?和狄飞惊的话?
当天他去的时候雷纯不是就在边上吗?什么听不听到的?
有人假扮成他,后来又去找了狄飞惊和雷纯?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等雷纯透露更多。
饶是雷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想不到有人会伪装成言无咎再次潜入六分半堂,还能骗过狄飞惊,她侃侃道:“要找一个从未在京城现身过的人不容易,可知晓苏楼主回来之后,找他却并非难事。无咎哥以后若想隐匿自己的行踪,还是不该跟过于出名的人绑在一起。”
这表明当晚那个假扮他的人——其实言无咎现在心中已经有数——对狄飞惊透露了他同苏梦枕在一起。
“我想,你专门来这里,又给出此泥偶,应当不是只为同我说这一句话吧?”言无咎放下偶人,看向雷纯,“你要我做什么?”
“无咎哥着什么急?”雷纯笑,“我只怕此生再没有机会见到你,我们先叙叙旧,不好吗?”
“我同你何旧之有……”言无咎话音落下,皱起眉头,“你在拖延时间?”
雷纯一愣。
她没想到言无咎的反应这么快。
也没想到自己在他眼里竟然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之前她听见狄飞惊问言无咎,他与她究竟有没有亲缘关系,对面人模棱两可道:“如果你以为她的母亲是关招弟,我们就没有关系;但如果你说的是她的生身母亲……她给了我一条命。”
这些年,雷纯隐约也察觉到或许雷损并非她的生身父亲,关招弟并非她的母亲。但她与关招弟容貌间些许的相似让她按捺下这种想法。
雷损对关招弟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很差。既如此,他又为何不另外生个儿子,而只将他两人的孩子雷纯当成下一任六分半堂的堂主培养?
如果雷纯的身世别有玄机,那么就可以解释这一切。
而她的母亲……太多的担子和责任压在雷纯身上,她早已过了渴望母爱的年纪,但男人不会这样以为。男人只会觉得女人感情用事,这是他们的蔑视,女人往往被这种蔑视所刺痛,也可以借用这种蔑视盘旋。
这是小觑带来的武器,雷纯用得坦荡。
于情,言无咎是她的哥哥,想来是母亲让他许下救她一命的信诺;于理,生物惯爱咬住半漏不漏的鱼钩不放,爱反驳旁人下定的结论、爱纠正他人言行中的错漏。
无论言无咎是哪种人,雷纯都有信心拖住他。
然而他没有中计,站起身就要离开。
雷纯不能让他现在离开。
她喊住言无咎:“这个人偶——”
言无咎顿住,他看了过来。
“我想要交换你回到你的山庄,不要再来管汴京的事!”
“没这个功能。”言无咎再不停留,转身出门。
然而雷纯仍未死心,她拿住人偶,咬牙深吸一口气,拔出头上的簪子对准自己的胸膛。
她喃喃,“无救山庄,连死人都能救活,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言过其实,还是当真如此?”
她话音落下,金簪就刺入胸口,与此同时人偶落下,磕在桌边,又向下跌落。
在落地之前,有人接住了它。
言无咎握住刺入雷纯血肉一寸的簪子,顺手接住泥偶反手收回怀中。
他叹一口气:“有点太刺激了。”
雷纯微微笑着,面容有些苍白:“真可惜,没瞧见无救山庄的回春之术。”
言无咎面无表情:“你再拖延我一会儿,我可能就得对着苏梦枕用出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点上雷纯伤口附近止血穴位,从怀里掏出纱布包扎,然后往她嘴里喂了一丸丹药。
“是补血用的吗?”雷纯的衣裙半边都被鲜血染红。
言无咎:“嗯,也是让你听话用的。”
雷纯:“我什么都不会再做了。”
因为这段时间,足够狄飞惊对付一个断腿的苏梦枕。
她感觉到一股睡意升起,不知是失血过多又或者是药丸起了效力,她勉强睁着眼睛,轻声问言无咎:“你知道……他这几天已收复……金风细雨楼吗?”
“不清楚,”言无咎替她盖好被子,“你们的行动力实在是高,我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步调。”
雷纯低低笑出声,“你说话,真有意思……哥哥……”
她已昏睡过去。
言无咎瞧着她对自己全然信赖的模样,半晌,试着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
他从那声“哥哥”之中,窥探到一点依赖。
他接不起,却也无法当着她的面抛下。
温小白虽然还活着,却不认她,因此雷损死后,她在这世界上再无亲人。
生与死本就是这样模糊的东西,一体两面,自混沌中来,最后又归于混沌。
是人的感情,将其分开,赋予了这一切意义。守望相助、相离相分。
这个瞬间,言无咎好像触碰到某种边界,他意识到,那是成神的边界。
我还要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
不对,把苏梦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