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歌云跟在她背后,听着她的介绍。
无论这空间如何恢弘,身处此间的人们早已见惯了,不觉有什么稀奇之处,众人皆是如常待之。
不如说,此地的每个人都毫无神秘机构成员的样子。
人人满脸生无可恋,呆滞地持续着手中机械化的动作。
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裴雪意归来,向她问候了几声,然后便低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姜歌云小声道:“好辛苦。”
裴雪意眼中浮现了些泪花,她握拳道:“就是啊!早说要做这种活,我宁愿不入玄都监!”
依裴雪意的性格,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她最爱参与那些稀奇古怪的事,镇异司平日里的工作很适合她,但这种需要循规蹈矩的机械化工作,她受得了才奇怪。
姜歌云伸手拍了拍裴雪意,以示安慰。
裴雪意似有些惊讶,转头看向姜歌云。
最终,裴雪意没有说什么,洋溢着笑容向姜歌云介绍制作司蜃针的方法。
“司蜃针”、“司蜃罗盘”的名字已经昭示了其作用。
涂兰王朝所处的方位特殊,面临的困境也特殊。
在广阔的草原与沙漠,涂兰人时而会遇到幻境般的存在,但那蜃境不是姜歌云认知中普通的海市蜃楼,那蜃境是能够取人性命的——就像幽冥借道所至的诡谲空间一般。
比之有办法控制的幽冥借道,那不受控的蜃境甚至更加凶残,有来者,无归人。
司蜃罗盘,正是能够辨明蜃境的工具。
此外,对一些带有恶意的鬼与妖,它也会有所反应,可谓是居家旅行必备的奇妙工具。
一如此前召魂时所用的法阵,这司蜃罗盘,也是玄都监人研究出的东西。不仅制作方式密不外传,制作时也需要玄都监人参与。
没有这东西涂兰人倒是也可以生存,但众生总归想多搏一线生机。因此,朝贡之余,涂兰也会向大周祈求,望能赐下司蜃罗盘,大周国力强盛、万国来朝,自然不会吝啬。
这倒是解答了姜歌云的一个疑惑——账房为什么拜托她不要在苏珩面前暴露她只是临时为玄都监效力,不要暴露她其实不是玄都监之人。
正仪用人有正仪的道理,可这道理未必能被苏珩接受。
姜歌云一个没有正式进入玄都监的人,竟能够得知如何制作司蜃针这种程度的机密,要是让苏珩知道了,岂不是要借机参正仪一本?
事情真发展到这一步,姜歌云的下场也不会好。
估计大反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才步步相逼。
看来她的小心是没有错的。
疏通心中的一个疑问,姜歌云松快了些,垂首认真看向裴雪意的动作。
裴雪意向她展示了一番淬炼过程中所需的阵法,又演示了几遍如何用本命火淬炼司蜃针。
司蜃针需要反复淬炼七次,各种效果层层累加,一旦失败则前功尽弃,是个十分考验耐心的活。
姜歌云大致记下了流程,正要在裴雪意面前上手尝试。
裴雪意忽然拉住了她,指了指两人方才进来时通过的那扇门。
姜歌云顺着指向转头看去。
门口处站着一个面相和善的男性青年,正向裴雪意与姜歌云的方向招手,如果姜歌云没有记错,那是刚才路监正身后人群中的一位。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起身,到了那男性青年身边。
青年笑眯眯拱手,道:“两位,可否随我一同去一趟谶纬司。”
*
镇异司已是寻常难以得见的恢弘之地,不想,谶纬司更胜镇异司许多。
进了第一道门后,姜歌云先是看到了个巨大的天井。
一般的天井顶上是通透的,谶纬司的天井一眼看去也是空无一物,可只要低头便能发现地上折射出了奇妙的光纹,不知是有什么机关。
踏着那光纹,再进一道门,便到了谶纬司内。
抬头可见穹顶,高且宽阔,以某种黑色的材料为底,上有无数明珠般的事物,共同点缀出一幅天象图——应该是天象图吧,姜歌云不太了解这东西。
穹顶下悬着一个巨大的浑天仪,无论是明珠还是浑天仪,都好似被什么机关一齐统括着,正像机械钟一般,缓慢而又确定无疑地运动。
天地四方,往来古今,皆在一室耳。
实在令人咋舌。
纵然见过不少奇观,姜歌云还是被镇住了。
裴雪意看出姜歌云的震撼,颇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道:“这地方还是那么华而不实!”
她没有压低声音,那引路的青年听得一清二楚。
青年毫不在意,语气中甚至有些谦卑,他道:“蒙大周厚爱,我司得有这般陈设,看上去是铺张了些,不过司内陈设皆有大用,实在是不得不做,也是为了大周安乐,监内顺遂。”
豪华办公楼就算了,花钱还花出了一种不得已的感觉。
还得是行政楼。
裴雪意撇了撇嘴,在青年背后对姜歌云做了个鬼脸,用口型道:“你看他们!”
姜歌云浅笑着摇了摇头。
在青年的引领下,两人很快来到一个房间,室内萦绕着若隐若现的轻灵香气,四角挂着铜铃,陈设风格内敛而不失清雅。
一进门,姜歌云便又看到了那位路监正。
只一会儿没见,瘦长条的老狐狸却好似干瘪了许多,神情也有几分疲惫,要不是不敢怠慢眼前还坐着的那另一个人,路监正怕不是会当场垮在椅子上。
路监正左边,坐在正位上的,正是苏珩。
姜歌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
这动作不大,要说是无意识的行为也完全说得通。
可苏珩显然不这么想。
他眼睫半抬,用似笑非笑的语气道:
“姜大人,还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