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嫄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崔隐却并没有生气,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颀长的身形将她完全包裹住,静静地注视着她,认真而专注,还带着常人难以觉察的温柔。
抬眸对上这双眼睛,檀嫄一瞬间被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震慑住了,却倔强地与他对望。两相对视几息,终究还是崔隐率先移开了眼眸,转身踱步回了石案前,一撩衣摆坐定,给檀嫄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盏茶水。
抬手的动作间隙,宽大的袍袖顺着润白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青筋明显,骨节突出,充斥着力量与美感。
“冯氏如今在朝中的情况,娘子可了解过?”
檀嫄顺着他的动作慢慢转回身,望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檀嫄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心底暗自唾弃自己两声,方才自己回想崔隐刚才说的话。
她有些不解,不清楚他提起冯氏是何用意,但还是顺着他的问题答道:“自然。冯家大郎和二郎均已起复,三郎重回朝堂也不过时间问题。”
她话说得干脆,其实心中并没有多少底气,只是单纯不愿在崔隐面前露怯。
崔隐自然知晓,却也没有揭穿她,继续问:“那你可知,冯长清拒绝与县主的婚事,开罪晋王,以后会是什么下场?”
“左右是仕途暂时有些不顺。但三郎才高,以他的能力,我相信他很快便能回到长安。”
“是吗?”崔隐口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反问:“既然娘子如此笃定,某也不再多言。今日冒昧打扰,娘子请回吧。”
说罢端起茶盏,垂眸看着青绿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檀嫄心中莫名,心里也被挑起几丝恼意,不愿意与他多做纠缠,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了大约一射之地,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心中思索崔隐今日大费周章见她一面的目的。想到几年前行宫之事,霍然顿住,有些不甘愿地轻咬下唇,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小亭。
听到脚步声,低头品茶的崔隐抬头,如他所料,檀嫄终究是回来了。
见她貌似平静,到底还是有些愤愤的样子,崔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让原本如浊世谪仙人的神采更添了几分生动,显得眉眼如画一般。
檀嫄不期然看到这一幕,控制不住地心底一滞,到底还是走回他身边坐定。只是动作中带着几分不甘不愿,显得没有平时那般清冷稳重,倒是难得的有些孩子气。
她心底有些猜测,觉得是晋王让他来游说自己,如此这般想着,话也顺便问出了口。
只见崔隐摇了摇头,侧过头看向檀嫄的方向,眼神专注认真地让她有一瞬间的恍然。
檀嫄下意识低下头,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僵着的身体软和下来,语气也柔和了些许,“刚才三郎君似乎有未尽之意?”
她的表情让崔隐觉得有趣,按照他原本的意思,还是想要逗弄一下。但人如今强忍着情绪回来了,再将人惹恼了怕也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一处,崔隐按捺住心绪,跟她说起如今的朝局,因怕她听不懂,所以难得说得很详细
“冯公去后,御史大夫由桓公接任。济阳桓氏不过一方豪族,从士族声名到朝中地位,再到族中子弟的前途,都比不过信都冯氏。如今,有了进入中枢的机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檀嫄垂眸听得认真。虽然檀家每日有各方消息传回来,但是有些内幕一般人难以掌握,更有许多朝中关窍鲜少有人跟她提起,所以更加珍惜难得的机会。
见状,崔隐转而问起她:“刚才你提到,冯家大郎和二郎被顺利起用,那为什么冯三还一直赋闲?”
檀嫄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从未想过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只以为是冯景开罪晋王,在官场上被刻意针对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听崔隐的语气,其中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顺着崔隐刚才说过的思路往下深想一步,结合冯家三兄弟的情况,心底慢慢涌起一些猜测,试探着回答:“难道是因为三郎?”在冯家这一辈子弟中,冯景才华之出众是显而易见的。
这话一出,崔隐端茶的手一顿,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檀嫄歪歪头看他一眼。一双眼角上翘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圆,一贯清冷的脸因为好奇带着几分罕见的天真,像一只小狐狸,三分魅惑,三分清纯,三分狡黠。
一时间,崔隐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既惊艳又酸涩,只能借着喝茶的动作移开自己的目光,待心思定了定之后方才肯定地说:“的确。冯三的才华朝中有目共睹,只要限制住他,冯家这一代的前途终究有限。”
“既然如此,三郎君又何必来劝我,为何不由着他没落下去。想必,崔氏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吧。”檀嫄再次质疑崔隐的用心。
崔隐没有接这句话,仍旧是定定地看着她。他如何能将自己那些隐晦的心思说清楚呢?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难得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应当再耐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