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
“吃点东西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在房间中响起。
“你先说。”冯景听见檀嫄说话,不自觉地将身体正过来,哑着嗓子对她说。
檀嫄没有拒绝,继续问了一遍他要不要吃东西。
冯景摇摇头,似乎是发觉自己也无处可以躲藏,索性坦然放任,趿拉着木屐走到檀嫄面前坐下,有些贪婪地看着她的脸,“你瘦了好多。”
看着檀嫄原本便不大的脸似乎更小了一圈,发觉她的日子似乎也不太好过。
“夏日我一贯懒于饮食,秋冬便会重新长回去的。”檀嫄认认真真解释自己的变化,顺便给他倒了一盏清茶。
“是啊,我知道的。”接过茶,冯景垂首呢喃道。我曾经陪伴你三个春秋,我怎么会不了解呢。
“你今天,也是来劝我的吗?”冯景看着手中的茶盏,有些酸涩地开口。似乎是因为有水浸润的缘故,嗓音不再过分沙哑,只是依旧低沉,不复往日清亮。“其实你不必……”
只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被檀嫄的一个动作打断了。只见她径自掀开面前的匣子,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冯景看清楚了里面装着的东西,震惊地抬头看向檀嫄,“嫄娘,你这是何意?”
“这是这些年你送我的所有的东西,以及书信,今日我全部送还给你。”檀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摸着放在最上面的信笺,看着上面潇洒飘逸的字,眼神中是浓烈的留恋。只是,浓厚的睫毛挡住了所有的思绪,冯景看不见罢了。
动作也不过是在几息之间,檀嫄收回手指,依旧是淡然地看向冯景,“你我既已退亲,再留着这些物什便不合适了。也请三郎把信物交还给我。从此你我各自安好罢了。”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淡定从容,有些刺激到冯景,他按着桌案一角慢慢起身,拖沓着走到檀嫄面前,垂首看向她,往日明亮的眼睛此时黯然失色,眼泪涌满整个眼眶。他哽咽着问:“嫄娘,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实心意。你明明说过,你会等我的。”
他不想让自己在她面前这般狼狈,但这些时日,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他想要当面要一个答案。
檀嫄望着他的眼睛,被他显露的悲伤刺痛,忍不住别开头,起身站到一边,背对着他悄悄揩去眼角的泪水,平复了一下心绪方才道:“三郎,利益取舍想必冯夫人也已经与你说过许多次。晋王对你百般中意,你我本就难成。我不愿因为你得罪晋王府,惹怒圣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愿将话说得通透,是想给自己留几分体面,你为何要寻根究底呢?”
檀嫄压抑着心绪,将一段话说得平静冷漠。冯景却是快步转到她的面前,见她还想要躲避,便凑近几分挡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近乎嘶哑着否认:“我不信,你说得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嫄娘,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句真心话呢?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说得也全部发自真心。”檀嫄左右都被冯景拦住了去路,整个人被堵在桌案和他之间,只能被迫与他对视,堪称冷酷地反驳:“三郎以为我是什么人?檀氏一族多年飘摇,堪堪在长安站住脚步。若你不是出身冯氏,我怎会结亲?如今你尚且不能自保,不能维护家族,我怎么可能将自己和檀家身家压在你的身上?”
一番话说完,檀嫄情绪激动,有些不能控制自己,两行清泪从眼眶滑落,“哒哒”滴到地上。
将檀嫄整个人圈住的手臂仿佛失去了气力,冯景倒退两下,脚步踉跄,勉强支撑着站立的姿势。
檀嫄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伸出去。她想着,话说得决绝一些,日后便能少去许多纠缠。
想罢,她撇过头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索要自己的信物。
冯景看着她的样子,脚步虚浮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床榻前。
檀嫄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心疼,直到看见他从枕头底下掏出用锦帕包裹住的物件来,更是抑制不住暗自哽咽,一股腥甜在喉咙处蔓延。
见他转身,她连忙抬手,不着痕迹地将泪水拭去,将喉咙处的异样压了下去。
锦帕递到她的面前,檀嫄看了冯景一眼,又望向放在他手心的锦帕,缓慢抬手拿了回来,紧紧攥在手里。花形的边角刺痛了她的肌肤,勉强维持最后的冷静。
“旧物已收回,望日后三郎能身体康健,早结良缘,前路顺遂。”说罢赶忙转身,泪水瞬间夺目而出。
在她抬步要走的瞬间,身后的冯景突然说了一句:“嫄娘,你今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
听到这话,檀嫄一时之间竟然失去了抬步的能力,只能僵在原地,听着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身体也越发僵硬,生怕冯景走到自己面前。
万幸,冯景在她身后大约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住了。
“你若是想要退亲,我同意了,不需要用这种自贬的方式让我放手。”冯景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定亲之前我便说过,日后若是有任何悔意,都可直言,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你我相知相许三年之久,我有多么期盼你成为我的妻,今日这番话便会刺的我有多痛。嫄娘,你不仅仅是看轻了自己,更是看低了我。”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挤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