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崔隐旁边，檀嫄能明显察觉，虽然他面上表情没有变化，身体却不自觉有些紧绷，嘴角的笑意也是一向面对外人的有些生疏冷漠的样子。他对待族老们的态度很慎重。

她很是好奇，作为天之骄子，受尽家族支持和族人们的宠爱崇敬，为何会与族老关系这么差？

“如今，你已然成婚，新妇力弱，于你并没有多少助力，可曾想过前路如何？”老者慢悠悠开口询问，“昨夜与你父亲交谈，他提及你想继续在刑部。”

说到这儿，老者一顿，看了崔隐方向一眼，见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下无力，隐晦地看了东首的一人一眼。

那人轻轻眨眼了然，接着老者的话说下去。

“小房的崔邶明春也要参加科举。以崔氏如今的风头，你还是依照惯例外放州县吧。本朝向来讲究出将入相，去各州县待上几年，再回长安便能更进一步。”

听完这话，崔隐没有反应，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水。

一旁的檀嫄却觉得这种场景有些好笑，所谓的族老们竟然为了一个不知道前路如何的子弟，想要将崔隐这个未来家主赶出长安，他们莫不是昏了头了？崔公可知道？

况且，什么是新妇毫无助力？崔氏还需要什么样的助力？

这厢檀嫄心中不悦，崔隐还没有说话，崔象却是率先忍不住开了口。

“这些话大兄在家中说说便罢了，大家都是同族，想来不会有好事者传出去。不然，若是传出些口风，伯父是想要把阖族人的性命断送掉吗？”

“老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等到所谓的大兄说话，东首另有一人拍案而起，指责崔象说话难听，曲解他们的好意。

“崔季，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崔象却是不怵他，同样猛地站起身，同样指着他回道：“我知道崔邶是你的子侄，自幼嫉妒鸣鹤才高，整日传出些不输于他的名头，你看看从族中到长安有谁把他当个正头人物了吗？在他这个年纪，鸣鹤已经是状元了。大伯给你根鸡毛，你还真当作令箭使了吗？”

崔象说话直白又难听，还有些含沙射影，檀嫄在心里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只能低头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神情。

正忍得辛苦，忽然觉得手背一暖，崔隐的手覆住她的，轻轻拍了拍。檀嫄抬头，发现他也是在笑着的，依旧是温柔如水的表情。

檀嫄心头一紧，嘴角笑意渐收，下意识躲避他的眼神，转头便看见上首的老者面色不善，连忙反手握住他，示意他往前看。

与她的慌张不同，崔隐似乎是被她的动作愉悦到了，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手心中，让些许凉意驱散心底逐渐升起的烦闷。

对面的崔季似乎是被崔象激怒了，手指剧烈颤抖：“崔象，你信口开河。如今，难道整个崔氏都要仰赖大房鼻息？只有崔鸣鹤出人头地，旁人便只能沦为陪衬吗？”

崔象嘴角漏出讽刺一笑，丝毫没有将这毫无攻击性的指责放在眼里，刚准备继续应答，却被崔隐伸手拉住了。

崔象即将说出口的话陡然一停，低头看了崔隐一眼，见他摇头，随即偃旗息鼓，只是还不忘抛出一句：“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但凡吵架，有来有往方才有意思。若是一方正在紧要处，另一方却不接茬，那么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只能憋在心里越想越气了。

看着对面涨紫的脸，檀嫄都有些担心他会当场晕倒。同时，她又觉得，崔隐有时特别噎人的说话方式可能是一脉相承的，家学渊源。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旁边茶盏放到桌案之上发出的声响，崔隐开口，满室寂静。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放到东面说话的两人身上，只是看着上首的老者。

“依稀记得，当年我第一次到清河拜见叔祖，叔祖将我带到宗祠教我念了一句诗。”

说着崔隐仿佛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用有些悠远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注】”

他不闪不避直视老者的眼神，哪怕看到对方眼中的动容也没有躲避，坦荡而充满力量。

“这些，隐一直铭记于心。只是一姓之私固然重要，家国天下我却也不能轻易放手。请叔祖恕我不敬之罪。”只是嘴上说着请求宽恕之语，面上却没有多少愧疚的架势。

听到这话，老者尚且没有反应，东西两旁的人却有些坐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还有不少人想要拍案而起，但又怕惹怒崔隐只能憋在心里，敢怒不敢言。

老者任由众人议论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崔隐。一老一少隔空相望，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有许多情绪在两者之间流转。

良久，老者突然败下阵来，垂首思索片刻，突然叹息一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