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退后两步,没注意脚下门槛,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椎般向后倒去。
男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捞她,她指尖徒劳地划过他袖口,却在下一秒用力扒住门框,幸而稳住身体。
她没脸留下来,于是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家。
外面雪势不减,路况危险。
说不担心是假的,钟陟屺刚要追上去,书房座机却不恰时宜地响了起来。
啧一声,他迈步走到书房,一把抓起听筒,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
那头中年女声先一步问好:“您好,方小姐吗?我是南雀墓园的负责人。前段时间我们通过电话的,您应该还记得,是因为您母亲宋晓的墓被破坏一事。”
“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墓园呢?首先购买合同需要变更协议人,其次您母亲的墓是不是应该尽快做一下维修?墓园人来人往的,影响观感。”
南雀墓园…好巧,他父母也葬在那儿。
原来,那天叫声凄惨的人是方笑如。
那么,她要钱也仅是为了替母亲修墓。
他误会她了。
—
天色渐暗,漆静的南雀墓园闯入一道纤瘦身影。
方笑如踉跄着走到那座碎裂的墓碑前,扑通一声跪下,指尖颤抖着抚过宋晓名字的刻痕。
墓碑碎得不成形状,影绰可见母亲那扇温柔笑脸。
她抓着校服袖口擦拭干净母亲照片上的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泪水裹着雪粒子砸在碑石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忽然停下动作,俯下身子。
她胸口抵着冰凉的石头,用后背替母亲挡去劈头盖脸的雪花。
她只穿了两件单薄的内衬,却感觉不到冷,而袖口反复摩挲着宋晓的照片,仿佛那样就能把体温渡给照片里永远寂静的笑容。
“妈妈,我好想你,”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除了你没人能理解我,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您能听见吗?”说着,她用袖口擦掉眼泪,坐直身体,一划一动。
她左手食指指向胸口,目光坚定地落在指尖。(我)
伸出右手拇指。(好)
左手伸出食指,指尖在太阳穴转动,并向外微伸,眼神带着思念的凝视。(想)
而后又用左手食指指向宋晓,目光随之延伸,将思念带给母亲。(你)
妈妈。
她左手食指指向胸口。(我)
下一秒,用左手轻轻抚摸另一只手拇指指背。(爱)
最后将左手食指指向宋晓。(你)
“我爱你,”她眼眶溢泪,“我只爱你。”
哭到后来,她干脆闭着眼睛趴在碎石上,反正那个家也不属于她。
当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她脸颊贴着碎裂的石头,寒意顺着血管钻进心脏,却让她混沌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不知是不是做梦,她觉得肩膀暖暖的,宽大的外套罩着她。
男人熟悉而冷沉的嗓音碾压雪粒:“明天找人重修墓碑,最迟三天,我要看见一座完好的墓。”
“好的钟先生,那个费用?”
“我负责。”
“您别怪我多嘴,我也觉得这个小丫头挺可怜的,但她那个继母的确不是个东西,如果您帮她第一次就会有数不尽的下一次,被他们家盯上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既然知道是多嘴,下次就自动闭嘴。”
男人单膝屈地,西裤绷出利落的褶皱,一手托腰一手揽膝,起身时顺势将小姑娘往怀里带来,呼吸间尽是洗发水的蒲公英味。
愣着的那几秒钟,他脑海只盘旋着一句——
“当你出现时,我灵魂里所有站立的姿态都轰然倒塌,只剩下单膝着地的本能。”
熬夜,也不是不行。
—
为了把方笑如安稳地带回家,一路上他都抱在怀里从未放开,直到踏进卧室他才动作轻缓地把女孩放在床上。
她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好可爱。
钟陟屺不受控地伸出指腹,摩挲方笑如脸颊吹干的泪痕。
大抵是舍不得用力,他指腹带着细小的战栗,胸腔震动的频率也与动作悄然合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左手,却在转身那一刹那被床上女孩用力揪住袖口,无奈之下,侧耳听她柔声呢喃着:“…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他们都欺负我。”
“跟我说说,”男人眉眼蕴笑,“都有谁欺负你。”
“…大坏蛋,阿屺哥哥。”
他笑了下,不偏不倚瞥见她腕表表盘上的时针卡在“08”位置不动,表带扎实捆着,皮质表带在昏暗光线下也不难看出掉了皮的丑陋,表盘倒映出他骤然僵住的笑容。
他握着女孩小手,转了一个方向,露出他手腕处名贵的表。
——18时26分。
方才所有心跳加速的瞬间,真的会像表盘里卡住的齿轮,在时间里锈蚀成永恒。
从而,“钟”心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