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偶然推开门，瞧见窗台放的那一杯三叶草，便让她扔掉算了。
“放一株蔫了的草在窗上做什么？”
萌菱当然也知道，等这一株草渐渐恢复生机，概率很渺茫了，她的确不是很会养。她看见别人随手搁在墙角的废弃花盆都能铺满绿茵，这才生出自己也能养一养的想法。
她还是扔掉了，看着那灰败的绿意埋进黑色垃圾袋里。
今天爸爸不回来吃晚饭，妈妈给妹妹喂过奶，哄她睡下了，这才抽空坐下。
“期末考试是什么时候？”
“下周一。”萌菱用饭碗稍微挡一挡自己的脸。
“妈妈没空管那么多，你要自觉呀。”
“嗯。”
萌菱只有在这种考试时候才会被关心一下学业，别的时候妈妈是真的没空管。
她对此不太高兴，她知道妈妈有一点完成KPI的意思，就是不问又显得不够关心，只有这种时候便问一问。
因为没空。
“今天老师在群里表扬你的作文了，说是写得很切题，很会写心理描写，我回复老师说，你平时在家里就很爱阅读课外书。老师还把你的作文拍到群里，让全体家长们都给自家孩子观摩学习呢。”妈妈语气里带了点自豪。
“噢。”萌菱点头。
下回她要是写烂了，话就不是这么说的了。她也试过写偏题，然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念。
妈妈想起什么，又说，“我看你平常还会搞什么同学录，不要和同学们搞这些，到了高年级就分班了，有什么好纪念呢？虽说也是要向你不如的同学学习，搞学习就好了，这种琐碎的玩乐很耽误功夫的。”
同学录。萌菱在想，要是里头的人物真是她同学，她会高兴得连作文都忘记写的。
她的脑海里时不时冒出一个新人物，或者一段小故事，她就把“他们”收入同学录里，给人物编爱好和特长，还有星座的时候，总是让人莫名高兴。
要是老师知道她那篇作文的心理描写，基本摘自一个名叫“不会游泳的建岛人”的故事，也不知老师会作何感想了。
她的高分作文和低分作文都来自同一个素材库，同一片土壤。土壤和果子谁更重要，她也不是很在乎，她只是个果农。
果农嘛，卖不出去果子她也认了，现在只是果子被打分了而已。萌菱也就不太在意被夸还是被念叨了。
“还要喝汤吗？”妈妈起身，拿起她的碗，“再给你盛一碗。”
“不喝了。”萌菱说，“回房做作业。”
“那就再喝半碗吧。今天妈妈来收碗就好。”
萌菱跟妈妈说了谢谢，喝完了，她又钻进了房间里。
其实是打算给明苏阿姨正式回信。
兰封在电话里问她，对于明苏阿姨的提议有什么想法。她说她在回信会告诉明苏阿姨的。兰封便不问下去了。
“明苏阿姨，您好！”
萌菱笔尖稍顿。
“感谢你的邀请！我愿意当您第一位播客嘉宾。”
……
“那就期待兰封哥哥在暑假来接我啦。”
也就这个时候，她会喊兰封一声哥哥。她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
*
兰封并不惊讶明苏要做个人播客，只是在触及明苏做播客的理由时，他不免沉思。
一方面是明苏自己想做，另一方面是岑铭需要她再扩展个人IP的影响，她便在一众自媒体选项里挑中个人播客。
“念诗没有用，写诗不挣钱。可以在文学系拿个文凭，没法在菜市场里买菜。人家杀我的价时，杀的就是我这种‘假文艺’。”明苏笑了笑，“我的学生时代，耳边流行的都是这种话。”
人的价值并不完全由自己来定，以前被说假文艺，现在能以才学做流量，评价如何，都是价值趋向一张嘴的事。
兰封知道岑铭已经有这样的财富量级，想再往上，缺的不是明苏挣的那点稿费，更不是寄希望于自己的太太突然走流量变现的路子。
目前的岑铭，需要的是一个不提铜臭的光环，这个光环，偏偏明苏能给，诗人，作家，兰明苏即将开展的个人播客，邀请的嘉宾也不需要是什么精英名人。
明苏提出想邀请萌菱那一刻，兰封心底尽是震颤。
岑铭需要利用她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她也在利用岑铭，希望找到更多机会，去倾听那些细微的声音。
毕竟，一个事业有如此成就的男人，回到家后最是尊重太太的自由时间，珍视她的才华，乐于与她畅谈风花雪月，仿佛历尽外头的腥风血雨，只为守护身后的温柔港湾。这样一个点打出去，吸引来的流量，绝对会比兰明苏自己的IP还要高。
岑铭始终是商人，一切的付出都需要加倍回到自己身上。至于他主观上如何想……
“那不重要，”明苏只是笑着，“不用担心我。我内心若有芥蒂，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的，我没必要同我的盟友隐瞒。”
明苏有一篇诗名便是《致无名盟友》，她写给从前的自己的诗有很多，唯有这篇既写给坚持自我的自己，又是写给她儿子的。
兰封抿唇，轻轻颔首。
他和明苏并肩度过那样具体而现实的岁月，他很年轻，不管是看书看来的各类观念，还是刷视频听来的价值趋向，他乐于吸收，但渐渐也明白了，价值观不能成为困住自己的枷锁。
听上去正确的取向有很多，唯一的指标就一个，如果不能更好作用于真实的人，那便是该扔掉的桎梏。
他明白的，明苏很多时候是不符合“正确”的，在她独立于规则之外时，会被评判为守不好规矩才过成这样，在她决定借力时，也容易落入都是自身不够强大的思想窠臼。
自身足够强大了，然后呢？
然后在规矩里把自己捏成正确的模样吗？
可兰封看见的是几乎要崩溃的林琚存。
能帮到一点点也好，兰封更乐意活得具体，去看见和照顾那些具体、真实而奇奇怪怪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