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昨儿路上见着个姑娘,气度非凡,莫不是她?”
“完了完了,早知道也把我女儿早早送去读书了,那丫头现在一首诗都记不住,还来得及吗!”
“这等人物,得记下来,说不准以后得写进史书!”
不远处,茶棚另一侧,一位身穿青袍的年轻女子正坐角落,举盏静饮。
她眉眼清淡,面前只一碟茶点、一盏粗瓷热茶,身边坐着个粉团脸的小丫头,以及两位沉默寡言的中年随行。
直到听见那句“祖上瞿南成”,才轻轻垂下眸,眼底似笑非笑。
她怎么不知道,她还有个做过辅国大将军的祖宗?
宝桃儿听得气鼓鼓,咬了口茶点:“我们家小姐就是这么厉害,不需要什么辅国大将军的祖宗也照样厉害。”
坐在另一边的老陈与同行的护卫对视一眼,眼中也带笑,这一路他们都听惯了这些“市井神话”,不置可否。
“倒也不是坏事。”老陈低声道,“传得越神,也越让人忌惮些。”
这时瞿家的小厮从棚外快步走来,在她耳边低声禀道:“小姐,船已靠岸,可登了。”
瞿宝砚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茶,抬手将几枚铜钱置于案上,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继续赶路吧。”
茶棚那人还正拍着桌面高喊“她策问如剑,斩得群才溃不成军”,讲得酣畅淋漓,却无人察觉——在这片热闹叫好声中,这位传说中的“女解元”,恰好就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静静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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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船缓缓行于江上,风带着潮意拂过帘角,船身微晃,江面波光潋滟。
船舱被分隔成几处静间,宝砚与随行几人坐在最里一间,隔着帘子与外头热闹声隔开,宝桃儿细心在案上摆好笔砚,还有瞿宝砚要看的策问残卷。
瞿宝砚本来坐在舱内小憩,脑中忽然掠过几条义理,此刻便捧起书卷研读,眉目专注。
近了傍晚时分,船上客人多在茶间歇脚。
忽然帘外一阵躁动,只听几声劝不住的喧哗:“冯兄,冯兄你喝多了,就歇歇吧!”
“她中个解元又不碍你……哎呀你别掀帘——”
一个身影踉跄闯进茶间,面带酒气,年纪不过十七八,一张面孔清俊苍白,衣衫虽有褶皱,却难掩风度。
正是金陵冯子阳,江左书院出身,年仅十八便以诗文名动澄州,素有“小韩退之”之誉。此次落于乡试前十,原就心有不甘,偏偏第一名是个名不见经传、不知从哪半路杀出来的小人物,心中本憋着气,今日酒后被人三两句挑拨,便忍不住情绪上头,走出舱门,口中仍在忿忿:
“现下世道,也不知怎么了——末流之辈都能中解元,若再叫她中个进士,岂不是我等这些年苦读,全都喂了狗?”
那声音略带醉意,语气里那点酸气藏都不藏。
帘外几人哄笑:“李兄言重了——听说那位女解元生得极好看,文章也好,倒是你多心了。”
“哼,”那人一摔酒盏,“好看便能做官?她文章好?不过是主考图个新鲜噱头罢了,科场之事,谁还看不明白?这女解元从未听闻,空降头名,我等寒窗十年,竟不如一介不知从哪村出来的……”
舱内几人听得皱眉,宝桃儿压着嗓子:“小姐,他是不是在说您?”
瞿宝砚却不抬头,只将毛笔蘸了蘸墨,淡淡道:“他是说那位‘女解元’,又没有指名道姓。”
老陈咳了一声,显是心中不快。另一护卫已欲起身,宝砚轻抬左手打住他动作,扫了护卫一眼,示意不要因口角之争就贸然与人冲突。
这时帘外脚步响起,那人踉跄走来,似是想寻酒添茶,掀帘一角时,正对上宝砚坐在灯下研卷的一幕。
烛影微晃,青袍素面,一双眼澄澈如镜,望向他时不含怒意,也不含笑意,十分平静。
两人四目相对,一瞬空气如凝。
冯子阳怔住,有些失态地后退半步,一时未认,正要发话,便听她缓缓开口:
“阁下既言‘未闻’,想来世间之广,不能一一为耳目所见。”
瞿宝砚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语调平稳。
“澄州乡试,不过一省之争。宁国三十六省,才子辈出,若入京赴会,才子汇聚,风云并起。区区一解元,又算得了什么?”
“兄台若真怀远志,又何必将一时高下挂于心头?”
几句话,不急不慢,如风过松林,却字字入骨。
冯子阳脸骤然涨红,心中一震,胸中那点酒意也瞬间消散,口中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未料酒后无状竟被人听了去,他不是蠢人,那几句话一出口,他便已然明白——这人是谁。
恐怕,正是他方才酒后失言、口无遮拦痛骂过的那位女解元。
一念至此,他喉头发紧,舌尖似被堵住,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顿时羞愤交加,奈何脚步虚浮,只得仓皇低头,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宝桃儿坐在一旁,望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撇撇嘴,低声嘀咕:“哼,他也知道怕羞啊。”
瞿宝砚静静又翻过一页书卷:“知道怕羞,不算是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