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真去了渌州,”褚清芸咬着酥饼,含糊不清地开口,“等我回北地从军路上,若是顺道经过,非得拐去看你一眼。”
“你这一路万里风霜,还惦记着绕道来看我?”瞿宝砚失笑,语气半是调侃。
“那当然。”褚清芸仰头灌了口酒,酒气将她眸中意气染得更浓,“你都做知州了,我可还是从六品的兵曹参军,日后一脚泥一脚雪地跑战地,若不去你那儿蹭顿酒喝,岂不白受苦。”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酥饼,满不在乎地笑:“不过,你那儿要是有酒,我就喝酒,你要是清政如水,什么也没有,那我就陪你夜读,咱俩睡一窝——”
瞿宝砚轻叹了声,似无奈又似好笑,“你倒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我是知州,不是开客栈的。”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真来了,自然给你留个位子。夜读也成,只怕你念不过三行就打起呼噜了。”
案上一阵笑声。
萧令仪垂眸轻抿了口茶,叹道:“这下咱仨,一个千里闯军府,一个守壁修典策,一个下场炼风雨。我在京城,虽也劳神,总不必奔波。你们一个走北地风雪,一个赴江南泥雨,路远事重,心更难安……且行且小心。”
她顿了顿,低声道:“若是累了,倦了,能歇的地方不多,能放心的人也不多。可若是来信,我总会回的。”
“你说得倒轻巧。”褚清芸哼了声,放下茶盏,冲她挤眉,“谁不知道你那翰林院水深,文书写得慢点都要罚茶钱。那地方老油条一箩筐,个个滑不留手,你那小性子,能熬几日?”
萧令仪闻言也心中一暖,却抬眸淡淡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军营里头,可不是讲理的地方,你要跟人家说道理,人家只怕回你一拳头。”
褚清芸闻言龇牙一笑:“这个你不必担心,他们不敢。真要有人敢揍我,我家老子哥哥可不是吃素的——”
褚清芸自有人护着,可瞿宝砚却不同。
萧令仪眉心微皱,颇为担忧,望向瞿宝砚压低声道:“也不知陛下为何将你派去渌州……那地我听家中提过,却都是讳莫如深。水深浪急,素来不宁。盐务、河道、民情……桩桩件件都藏着刺,稍有不慎,怕是——”
瞿宝砚闻言却只是轻笑,按住萧令仪握来的手,语气温和:“不必替我担心。陛下既将我安在那里,便是信得过我。渌州确实事杂,风高浪急,但政为安民,根在百姓,也不是无章可循,若能一步步走稳,未必不能做点事。”
褚清芸摆摆手:“这话不假,但说得就跟那些人肯听你讲章似的,听说几任新官都是上任即走,我劝你还是把讲章收一收,先备几句狠话,几套应付的法子。再不济——”她眨了眨眼,
“你要撑不住了,来信一封,我带兵替你掀桌子去。”
瞿宝砚笑:“那可不成,渌州那点地,哪经得起你掀?你要真带兵杀过去,我怕还没来得及写信,朝廷就先一道折子把我召回了。”
褚清芸也笑,虽仍挂着笑,眼神却认真了几分:“你不是不行,你太行了。但那地方太乱,不讲理。你要是真碰上了事,记得先保命,别跟那些老狐狸死磕。”
瞿宝砚也收了几分玩笑意味,微微点头:“好。”
褚清芸:“哎呀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烦心,本以为这殿试过后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们仨怎么反倒一个比一个凄惨又憋屈,都要临别了,还是讲点有趣的罢。”
萧令仪瞥她一眼:“那讲什么?”
褚清芸托着下巴,忽而笑出声来:“你们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在院里偷着生炉子煮面,被那鬼天气一吹,火苗蹿了半人高,差点把柴房给点着了?”
瞿宝砚回想起那日,也笑了:“你煮的是哪门子面?我记得你连锅盖都不会盖,结果烟冒出来,整个东院的人都跑出来救火。”
“是你扯着水桶从井边跑回来,还把令仪从书楼里拖出来——”褚清芸说着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我满脸烟灰,还硬说‘只是水开得猛’。”
“嗯,结果那锅面糊得跟灰炭似的。”萧令仪低声补了一句,嘴角却浮起难得一见的笑意。
“你还不准我们扔,说是‘炭多可暖胃’。”瞿宝砚摇了摇头,眸中含着笑,“结果那碗面我们三人全吃了,一人只吃一口。”
“那可是我唯一一次亲自下厨!”褚清芸将青团往嘴里一塞,含糊道,“现在想来都觉得值——那天晚上我们在柴房围着小火堆,三个人冻得直跺脚,竟然讲了一夜的盐铁论。”
萧令仪轻轻应声,也陷入回忆中:“那晚你说,你若为将,愿为穷地之兵写一纸军令;我说,我愿入史馆,为正史留笔成书。宝砚说,愿天下得真治,百姓得真安。”
笑声散落在远方夜色里,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那些昔日同窗的时光,灯下争论、墨香檀烟,皆历历如昨。
良久,褚清芸收了笑意,手指在茶盏边轻轻转动:“咱仨,从策堂论起,到此一别。”
她顿了顿,望着两人:“你说,若干年后,咱们还能有机会同堂议政吗?”
萧令仪缓缓抬眸,看她一眼,轻声道:“愿如此,也信如此。”
瞿宝砚端起茶盏,目光清澈而笃定:“若同道,千山万水,终于一处。”
三人对视一笑,不再言语。
白茶微凉,酒意渐浓。
她们举杯轻碰,杯中之声清脆而短暂,仿佛立下了无声誓言:白首如初,共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