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眼界通透,宝砚哪敢妄言高下。”瞿宝砚连连拱手。
老太爷却笑了:“看来这京城走一趟,倒把你磨得圆滑不少。”
说着他轻轻放下茶盏,望着庭中月光,低声道:“渌州啊……那地儿,我不是没听说过。河道年年亏空,百姓怨声载道,乱得很,算不得什么好地方。都是江南道,就说咱们澄州,都比那地方好上不止数倍。”
瞿宝砚沉默了片刻,却道:“众人都道渌州乱,可此地本是江南富郡,水陆通衢,商道繁兴。如此良地,何以至此?”
她稍顿,又道:“传言之语,未可尽信。渌州究竟怎样,还是要亲自走一趟,踏实地、听实声,方可知真伪。宝砚不敢言能治其乱,却也不愿未临先怯。”
“你说得在理。”说完,老太爷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但我倒要问一句——这江南道上地广州多,缘何偏偏是你,叫去啃那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他手指轻轻点着茶盖:“这事若是单从官品分配来看,倒也说得过去,正五品的知州,名义上并不吃亏。可要论实处——渌州是个烂摊子,年年河道亏空、赋税收不齐,前任一位走了,后一位没站稳脚就给参了。你是新中状元,又是寒门出身,名头响、资格浅,拿你去试刀,朝中倒也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语声更低:“这恐怕叫‘看你肯不肯下场’,‘会不会走道’。若你真能把这地方理清了,功劳是有的,可树的敌人也多;若理不清,就叫你‘才高不堪用’,以后再打入翰林,也不过是个留名的清贵闲人。”
老太爷抬眼看她,神色不动,却目光沉定:“官场水深,人心难测。你祖父虽未入朝为官,可眼睛也不算瞎。”
瞿宝砚静静听完,半晌,她才低声开口:“祖父说得是,您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可这天下朝局,岂因我一人而起波澜?若说只是为了‘试我’,未免太过看轻了这道调令。”
老太爷一挑眉:“哦?怎么说?”
她道:“朝廷任人,远不止‘用谁’‘弃谁’表面这般简单。动一个人,就是动一派。渌州一任,表在地方,根却在朝堂。祖父当年教我,要心里有一杆秤,偏得动、沉得下、明得起。宝砚记得,京中数月,更是不敢忘。”
老太爷望着她,未语,只是静听。
瞿宝砚:“此番殿试十甲,虽为选才,实则也可观朝局一角。”
“除我之外,榜眼是丞相之子,探花乃宗室之女,其余七人,一半是京中旧望,一半是地方世家。陛下欲广纳贤才,却也需顾诸方势力之面——十甲之列,既要才学为上,也要门户有别。”
“所谓一碗水端平,听起来是公道话,说到底,却是权衡之术。”
她目光不偏不倚,语气平静:“陛下要解渌州之困,可朝中之人,皆不愿去。”
“不愿去的,是怕无功而返,折了声名;愿去的,心不在政,多半另有算盘,恐怕不是去解局,而是搅局的。”
“用谁,得罪谁;不动,便烂到底。一着不慎,便是四面得罪,两头不讨好。”
“若无人愿去,或是上任即走,那渌州这一地,迟早成死局。”
“一旦成了死局,便不是一地之病,而是朝廷之耻了。”
老太爷目光一闪,却没有打断瞿宝砚。
瞿宝砚:“因此,陛下要找的,不是能人,也不是熟人。”
“他要的是一个无门无党、清清白白的人,能听得进话,也能担得起事。”
“如今选中我,便已说明——此番赴渌州,不是什么‘试刀’,而是要剜去一块烂肉,挑开一道口子。”
“点官之前,陛下便派人探我口风。话虽是探,实则是在‘示’。若我肯去,那便是听命;而一旦去了,便是天子亲点、明旨撑腰。”
“眼下看来,我虽无倚无靠。”
“可真到了用得着的时候,天子之命,便是最大的倚仗。”
老太爷听罢,心中微震。
瞿宝砚目光沉静:“祖父放心,这一步,是思虑之后的定策,而非意气之举。”
“不论是为瞿家,还是为我自己,宝砚都不愿做个糊涂人。”
“况且,若留在京城,未必真是好事。”
“京中世家盘根错节,人情如丝。办事的功夫全拿来与人周旋,办实事的余地反倒少了,将人消磨得毫无寸进。”
“与其困于权势之间虚与委蛇,不如外放一地,有权有责,实打实为一方百姓做些事。如此,也不负寒窗十载苦读。”
她看向老太爷,继续缓声道:“太爷也常说,我们瞿家人做事问心,凡事求一个‘正’字。”
“读书,不为求虚名,登高炫世,而为心中有道,行事有据。”
“若说光宗耀祖,状元之名已足够留一笔于青史。为家谋福无可厚非,但不可贪满。古往今来,有哪个家族真正长盛不衰?”
“人之一生,所求原也不多——不过一日三餐,四时安稳。”
“在一世,便只谋这一世。我既读书为官,能将所学所任,用于一方百姓,行得端正,便足矣。”
老太爷听罢,久久未语,只是望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老头子没什么能再教你的了——”
“这渌州,你便去罢。”
—第一卷·春声初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