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觉那立在案后的蓝袍女子,灯火映面如铁,映得人心发紧。
——那一刻,众人才终于真正明白,渌州来了怎样的一位主官。
之前所有的沉默和含笑不语,不过是文火煨汤,如今一沸,才知这锅里煮的是谁。
“昨夜堤口失守在即,若非本官亲至督修——”她顿了顿,冷冷扫过郑寿安、宋大年、吴通达几人,“你们以为,今早跪在这里哭的人是谁?”
“我朝《宁律·水防篇》第四十六条有明文:凡因堤防失修、偷工减料,致水患漫泄,妨害田亩,百姓伤亡者,主事官吏皆以徇私渎职论;情节严重者,按‘失政致民命’治罪——该处者,斩。”
“账册空虚,图纸作伪,你们就这样把一州百姓的命脉压在这层浮沙之下。”
“你们说,该斩不该斩?”
此言一出,堂中忽地静得落针可闻。
只听宋大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发颤,冷汗如雨:“大人饶命!小的只是照章交接,那图纸不是我画的,是……是前头那一年的旧图……”
郑寿安身子一晃,差点站不住,眼珠飞快乱转:“大人!小的也只是按上头批示走流程,银两没动过一文,全是交由工营放发的——”
吴通达也连忙跟着跪下,声音发干:“小的也,也只是挂名调丁,丁是河道营派的,名册是他们给的,属下不敢擅改啊!”
几人争先恐后地推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了。
何恩贵瞥了他们一眼,袖底手指紧紧绞着,面上却堆起笑来,出声道:“大人这等心细胆大,确实朝廷难得的能臣……只是律法森严,还是要查得真切,若这堤坝真是几年前修的,那牵扯的,可就不是一州一地的事了。到那时,恐怕还得回京请旨,由上头来个公断,才好服众。”
他意有所指,音调拖长道:“毕竟这水患一起,牵连的是旧账,新人翻旧账……总归是要讲个分寸的。”
瞿宝砚听罢,只淡淡一笑。
“何典史考虑得倒是周全。”
瞿宝砚走回堂上主位,立定。
她一手扶案,扫视众人,目光缓缓一收:“现在知道怕了?”
底下跪着的几人面面相觑,脸色苍白,却无人敢否认。
她翻着案上的账册缓缓道:“三合堤若再溃,京里要拿人问罪,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到时候不是谁护着谁,而是谁先舍了谁。人人自危,谁愿意为你们担这条命?”
“可我渌州,要的是能担事的人,不是一群尸首。若能止溃救人,堤堵住了,命救下了,那递到京中的奏疏,自然也会有一句——‘修堤有功’。
“机会只有一次。”
“是死是活,各位心里自己掂量。”
话音一落,堂上静极一瞬,随即便听“咚”的一声,是郑寿安先一步伏地叩首,语带颤音:“多谢知州大人开恩,小的定当尽心尽力,堵堤救人,绝不负所托!”
紧接着宋大年与吴通达也一齐跪伏:“谢大人!小人原也不过是一时糊涂,愿从此洗心革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人言语恳切,像是瞬间就把自己洗成了忠勇之士,反应之快倒教人分不清是悔悟还是势利。
瞿宝砚并未作声,只一手翻过案前的账册,指节轻扣封面,眸色沉静如水,似在看他们,也似未看。
下首何恩贵见这几人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李秉德微低着头,心中却是暗自骇然。
没想到啊。
他们这群自诩聪明的老家伙竟全被这个“初出茅庐的懵官”给耍了!
什么纸上做官?
分明是有意示弱,让众人误以为她新官上任、不谙世务,好卸下提防。
原以为这位新知州不过是个摆设,来替上头走个过场,做个样子罢了。
可谁料——
短短一夜,不但以雷霆之速调兵遣将,稳住堤口,不乱半步;再是堂上驳诘问责、翻账如山,一记重锤敲得众人低头伏首,不敢不从。
以杀制人,又以生驭人。恩威并施,收放自如——这等手段,哪是寻常“写文章”的清流能做得出来的?
今日这一遭,众人是实打实栽了。
再不认栽,只怕连个台阶都不会留给他们了。
“李通判。”瞿宝砚忽而开口,抬眼看他。
李秉德一惊,连忙拱手:“卑职在。”
“水患当前,你掌调度、理仓储。三合堤的工程与兵力,从你处过一道令。我要你一个时辰之内把图纸、物料、用人、河工全数调齐,按我后面的调令动。”
她语气平平,未起波澜,却让人不敢拖延半分。
李秉德心头微震,喉头动了动,终是低头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