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渌州水路甚多,不止此堤一道。
她指尖滑过图册,心头微沉——澹江是主干,左右仍有支流众多,其下更有合江入湖之口。若连三合堤这样的要隘都能被修得如此草率,其余堤段的稳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缓缓合上水志,轻揉眉心。
还没等她回神,门外又传来急报声。
“禀报大人!”一名衙役快步奔入,行至堂下拱手低声道:“清阳、汀水、南沅三县的县衙,今早连发三封急信,一同送到州府——”
“说是堤防告急,村民避难不及,已有水涌入庄宅,请求州府调派人手与粮秣支援。”
瞿宝砚指尖一顿,目光微沉:“三县一同来报?”
“是。”那衙役低声应着,“送信人都候在外头,说还带了口信,求当面禀报。”
瞿宝砚将图册一合,语气未动:“叫进来。”
不多时,几名小吏接连入堂,一人未至,声音先至——
“大人!小人是清阳县吏,夜来水势猛涨,东郊堤坝崩裂,田地被淹,眼见要漫进村口了,县令让我火速来报!”
紧随其后,汀水县吏也跪下:“禀大人,汀水南岸昨夜冲了一道大口,水直灌入集镇,已有百余人连夜转移,乡兵拦不住!还请大人定夺!”
再后头一人气喘吁吁,额上不知是汗珠还是雨水:“禀,禀大人——南沅三岔口那道旧堤塌了,巡堤人半夜来报,堤脚塌得快!县尊已命人加堵,可人手不足,怕是撑不过今晚!”
几人跪成一排,衣襟皆带泥水,话声重叠,一时间急报如潮,将书房内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瞿宝砚起身,目光掠过那一排惊慌面孔,最后停在墙上的那张地界图。
她负手低声道:“从丰安、清阳、汀水到南沅……水是一路往东南泄的——”
又望向窗外昏白天色:“若三县全部失守,照这势头,无一处拦得住,水就要入琅州了。”
屋中登时一震,有人低呼:“糟了……那可是梧川道的地界!”
“这,这朝廷要是问罪下来——”
瞿宝砚看向那小吏,打断了他的话,语声沉静:“你们都在想,朝廷要是问罪下来,你们该怎么办?”
那小吏立即噤了声。
瞿宝砚背过手,语声渐寒:“渌州境内大小堤坝三十六处,固口十七,年年申报修缮、年年核拨银两——”
“可这些年修出来的,就是这等荒唐玩意儿?”
“连夜溃堤,我堵的了一处,却堵不了十几处。水势一泄冲入琅州,一路七八个县,多少良田顷刻被淹,多少屋舍顷刻倒塌,多少百姓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粮、牲口、家什,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甚至命都没了。”
“他们一年到头风里雨里辛苦耕作,交粮纳赋,到头来换的,却是一场汹涌大水,把什么都带走了。”
“这些账,谁来赔?谁担得起?谁来替他们想想该怎么办?”
“不要说朝廷问罪,就是现在将你们一个个都拖出去斩了,也填不平这滔天水患!”
·
琅州。
正午,日光被雨帘拦在云后,整个西南角天色阴沉,仿佛天幕破了一个角。
屋瓦如擂,水声密集如鼓。
季家宅第坐落于琅州城南,朱漆门楼,高脊飞檐,前院三重,后院五进,照壁上嵌着白石双狮,虽年久不新,气势却未减半分。
院中黄杨夹道,榴柿成荫,此时正是雨季,水珠顺着红叶脉络滴落,落在石阶上碎成一片湿光。地上青砖密实,水迹虽重,却不显泥泞。
天光灰白,沉沉罩在廊宇上方,一派寂静。但此刻,再高的墙也挡不住外头的喧哗。
院角门猛拍三声,紧接着小厮一路冲进后院:“爷!不好啦!不好啦!”
季凌也才起,和着中衣半躺在罗榻上,正逗着鸟,闻言蹙眉抬头,啧了一声:“怎么了怎么了?一大早吵吵嚷嚷的,什么不好不好,大清早的兴致都尽被你喊没了!”
小厮气喘吁吁,满身水气还未干,脸色泛白:“爷,不好了!外头挤满了人,说是咱们的地全淹了!说是,说是西林那块,连通村几户人家的地也全泡了——昨晚一下子灌的,水比人高。好几户佃户全家跑来府上求见,眼见着庄稼翻水里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