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官自州中携兵入县、翻案查账，不是为了砍你立威，也不是为我一句清名——就是为那些堤上晒脱皮、棚下等米粮的百姓，为那一口锅、一碗饭、一条命。”

她缓缓俯身，直视温咏初的眼睛：

“你问我凭什么？”

“凭的就是这身官衣的本分，凭的就是一句——‘为官者，当为民立命’。”

温咏初跪在原地，像是一滩被晒干的影子，动也不动，再无话可言。

瞿宝砚拂袖转身，道：“温咏初，州署留候，所涉诸项，一并上奏朝廷，听候钦批。”

话音落下，两名随行役卒立刻上前，将温咏初左右拘住。

温咏初一个踉跄，跌入尘土中，被人制住一个激灵，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挣扎起来，他抬头望向那抹冷峻背影，满眼是惊怒，声嘶力竭：

“我姑爷可是知府衙门的人！你一个小小知州，也敢擅动我？你再怎么横，能横得过知府大人不成？你别得意，风水轮流转，总有也轮到你跪下的一天！”

“带下去。”

·

南沅县衙，后堂正屋。

几案之上，放着一只锦盒，封口上贴着“初伏进献”四字，旁边布匹、茶饼、时鲜水果堆得满满当当，窗外暑气翻腾，屋里却是一片清凉。

县令夫人正卷着袖子细细端详，笑眯眯道：“这苏家倒是上道，年年不落，今年还添了双湖笔，说是你爱写字，特意让他们老东家托人带的——你明儿得亲自走一趟。”

门帘“哗”地一掀，杜登远快步进门，一见那案上摆得满满当当，顿时脸都绿了。

“收什么收？谁让你收的？！”

县令夫人一愣：“怎么了？不是年年都……”

“年年？你知道前几天汀水出了什么事吗？”杜登远指着外头，声音压低，却几乎咬牙切齿，“那知州一句话就叫老温停了官，给带走了！现在全渌州都知道他请戏不赈灾、克扣粮饷，被当场问罪！你这时候收人礼？你是也要送我去牢里凑热闹是不是？！”

夫人一听，脸色一白：“不……瞿大人不是还在岳临……”

“她哪有半点官场旧例！”杜登远怒火攻心，“说来就来，一纸都不打——你现在收这玩意儿，胆子是真肥！”

他说着抬手一扫，那锦盒咣啷落地，几个梨滚了出来。

夫人见他正在气头上，抿了抿唇，也不再言，上前收拾。杜登远气得直跺脚，转身便喊：“来人，把这几样都给我原样送回去！顺带告诉苏家，要是再敢拿东西上门，我就报官抓他！”

他骂骂咧咧地回身，又补了一句：“再有人说什么‘今年不好过，大家都懂’的屁话，统统记下来——我要是真被盯上，你看他们谁能保你！”

屋外小厮赶忙低头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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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世卿回了宅中，脚步还没落稳，便一把扯开内室帘子，唤道：“快，快，把正屋西角那几口老箱子翻出来——里头的那几件老物件，还记得不？全装一块儿。”

夫人正捧着茶盏坐着，听见这话一愣：“你说那几件金胎景泰、象牙浮雕？你不是说那是镇宅的，不能动？”

钱世卿表情一哭：“诶哟喂，还镇宅？现在是祸宅！我不说你也得带走，你今儿晚上就回娘家，走得越快越好，最好明儿一早人就在西郊外头。”

夫人这才意识不对，起身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钱世卿一边撸袖子擦汗，一边低声道：“老温被查了，人现在被关在渌州大牢里呢。”

夫人一惊，迟疑片刻又低声道：“……不是说他有知府大人罩着吗？”

钱世卿一听，啧了一声：“诶哟，你当真以为那层关系能顶事？咱们那位知州大人可丝毫不留情面，说查就查，说办你就办你，连知府的面子都不卖，八成后头还有靠山，咱惹不起。咱们就是锅边的菜沫儿，可得机灵点，不然烧起来就得先糊！”

他连忙道：“估计过两日知州的车马就要来清阳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个都别留着，你全带上，你娘家那边清白，先回去避避风头，等这一阵过去你再回来。”

夫人听得心惊：“那……你呢？”

钱世卿摆摆手：“我自有打点，穿上官袍老实办事估计不会有什么差错。”

他说罢，一边唤人装箱，一边叮嘱道：“记住了，东西走得越干净越好，什么账册、香罐、摆件，连那副湘绣也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