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鬓侧,鸳衾并,恁他个笑语盈盈。
(梦中展开绣卷,两人对坐,情意绵绵)
枕上娇憨他轻抚,唇边话软深帘影。
只道此情成眷属,鸳梦一场不愿醒。
醒也难平,梦也难凭,心字成冰。
(梦醒灯昏,旦角独坐台前)
不怨春风一度,却怜我情根深种。
原是春心动处,最怕一梦惊魂。
倘若世间错一瞬,怎堪梦中千般真?
良辰美景春莫负!
(锣鼓慢收)
【一幕落,二幕起】
(旦角缓步上场,执扇垂首)
金粉字,折扇题,几页残笺旧相知。
灯影昏昏檀香起,欲语还休。
欲语还休,只将相思藏袖底,灯下偷把双影比。
(轻移莲步,掩面回身)
羞也羞他眉目柔,怯也怯他笑里秋。
惧他窥破我心扉,直道是痴人梦里游。
早知情重难藏袖,欲启还休,欲启还休,
心事缀花钩,缀在春衫旧。
【丑角念白】
(丑角踱步上场,扇拍掌心,摇头叹气)
哎呀呀,小姐啊小姐!
锦衣罗裳,书香门第,怎偏惧道一个“情”字?
到头了,那书生病入泉扉,
教那情书化作纸钱,飘入黄泉路上!
我说呀——世上最怕两桩事:
一个是情未出口,人两忘;
一个是话未说尽,生死两茫茫!
可怜哪……一对璧人错配阴阳,
今生无分,来世难凭!
(旦角缓缓跪坐灯前,拾起书简)
谁教我日夜相思,不教我开口诉心事?
情字未成,却换黄泉路深。
三年心事化尘根,一纸讣音空余恨。
肝肠寸断魂欲绝,杜鹃啼血落花灯。
(旦角缓缓起身,望向空处)
谁教我情深不语,却教他一去无归期?
梦里花灯千里,醒来空余旧题。
浮生一梦终虚妄,幽思绕梁不成诗。
欲问浮生几许,灯下相逢未语,错把今生认!
恨,恨,恨。
(锣鼓收尾)
一声锣响落下,帷幕缓缓垂下,戏终。
场下众人先是一静,旋即掌声雷动、叫好连连,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将戏文最后那一缕幽思层层掩去。
季凌也猛然回神。
他站在原地,仿佛才从那梦里绣榻前挣脱出来,一时间还有些恍惚。戏落了,周围人已纷纷起身,交谈、寒暄,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挲声与人语喧哗一时间一同涌动。
人潮在动了。
他下意识抬头,眼神搜寻那处最醒目的位置——她仍坐在那里。绯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她微微颔首,似在向人拱手致意,随后便站起了身。
一群人簇拥上来。
他想要上前一步,却被身侧人流一冲,只得偏身避让,再抬眼,已离她更近。
她与他之间,不过数尺之遥。
他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名字,却在千钧一发间又迟疑了。使得那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还没落地前便被喧哗湮没。
下一瞬,众人缓步簇拥着她转身而去。
她的背影沉静而坚定,未曾回头。人潮将她缓缓带远,却层层叠叠地将他隔在原地。
季凌也怔怔站着,仿佛整座戏园只剩下他一人。
——他应该开口的。
——竟还是错过了。
一股莫名的悔意涌上心头。
就在这悔意最盛的一刻,耳畔忽起风声,夜色骤然一凉,他心头一跳——
睁眼。
帐中是深夜,孤灯未灭。帘外下起了夜雨。水滴自檐角落下,敲在青石地上,滴答作响。
他枕着手臂,久久未动。
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