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喜紧紧攥住手指,指节在马车上磕得发青,声音发颤,却像是要把心里的血都倒出来:“我那嫂嫂,本就身子弱,听丈夫儿子一下子都没了,当场就昏了过去……躺在床上再没起来。我不敢耽搁,赶紧出去给她抓药,可是等我回来时——家里已经起了火,烧得只剩下一面黑土墙……”
她说到这,声音陡然一哽,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垮了下去:
“我的两个娃娃啊……一个才七岁,一个才五岁,乖得很,整天守在炕头照看他们爹,我出门前还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叫我小心着些……结果,全都没了,没了,全都烧没了——”
她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膝,泪如雨下,声音嘶哑:“连一块布、一根骨头都找不到啊!”
车厢中死一般寂静着,只余哭声低低回荡。
赵喜哭得喉咙沙哑,声音嘶裂一般,却仍咬牙撑着继续说:“我那时候……真想一死了之,随他们一道去了……可我不能死!”她抬起头,眼神发红,满是恨与不甘:“我若也死了,这世上没人知道我们一家是怎么被害死的,没人替我们说一句话!也没人来讨这个公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镇定继续道:
“大人,今天拦了您的车,是我的不是,我认……有罪您罚。可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那些人早就盯上我们了,只要我去了衙门,怕是还没进门就连命都没了。我听说您出城巡查便在这道上守着,等了您十几天……我就赌一把命,赌您真是个为百姓做主的好官!”
她猛地跪下,声音几近崩溃:
“我求您了大人!我这条命,您要便拿去!剐我、杀我都没关系,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求一个王法公道!”
“叫那些作恶的黑心人恶有恶报!还我一家人一个公道……他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冤死了大人!”
“我求您了——”
说罢,她又要往地上重重叩首,宝桃儿连忙伸手扶住她,哽声道:“赵娘子不必担心,你说得对,你要活着,如今我们大人在,冤屈不会没人理,天理也不会一直瞎着眼的……那些恶人一定会恶有恶报!”
赵氏哭得浑身颤抖,握紧了宝桃儿的手,仿佛那就是她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瞿宝砚静坐不语,静静听赵喜哭诉良久,待她说完,便见那昔日的温和神色尽敛,眉眼间已是一层森然寒意。
她摊开一页信纸,笔锋如铁,不多时便写完,随即道:
“停车。”
车辕一震,辘辘声顿止。
她将那封素白信纸折起,唤道:“秦遇,方奎。”
两人从马后策马而来,快步至车窗前。
帘内伸出一只素手,将信缓缓递出。
马车中,瞿宝砚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按此行事,不得声张。三日之内,务有所成。”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神情一凛,躬身应诺,便立即接过信翻身上马,拨马扬鞭,转瞬远去。
车内,赵喜仍伏地而泣,宝桃儿半跪在旁,也哭红了眼眶,轻声安慰着她。
瞿宝砚起身,将赵喜从地上扶起。她语声低缓,却沉稳有力:“起来吧,赵娘子。”
赵喜满脸泪痕,缓缓抬头,却在抬眼的那一刻微微怔住了。
她听那声音,只当来人是个冷峻威严的官。谁知抬眼望去,却见一张清俊面孔,轮廓秀朗,眼神澄明。一身宝蓝官服,不怒自威,却不是她惯常印象里的那种官——无横眉冷目的威压,也无高高在上的气派。反倒像山一样稳,也像光一样静。
她一下子竟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好像是天上落下来的神仙——不,哪怕是神仙,也未必有这般叫人安心的气度。
她心头倏地一紧,泪未止住,呼吸却轻了几分,只觉自己这粗衣短褂、泥脚灰手,像突然站在了一道光前,一时局促不安起来。
那人却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指间温热,语气清亮温和:“赵娘子这份胆气,并非人人都做得到,着实令人敬佩。你放心,你的背后有州府,有律法,你一家七口之冤,既被本官听见,便绝不会埋入土里,也无人能叫你白受这场横祸。”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眸中亮光一沉:
“是我这些时日走开了身,叫人以为州中无人问政,得以趁虚妄为。此事,我有失察。”
“那些披着商皮行匪盗之实、仗势欺人的恶行——本官绝不姑息。”
赵氏张了张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想言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连连点头。
瞿宝砚轻拍她手背,语声温缓:“你便先在知州府里暂住,几日之后,待本官查明真相,理清此案,自会还你一家一个清白与公道。”
宝桃儿也在一旁柔声道:“赵娘子放心,咱们大人说话,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重。”
赵氏望着眼前之人,眼神恍惚。
她本以为自己注定只能是等死的命,这些日像那跌进水里的破瓦片,四下乱撞,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
而此时此刻,有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她,叫她忽然有了着落,有了岸。
她喉头一哽,终于颤声低喃:“谢大人……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