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纸米契折起,轻轻敲着案面。
方奎垂首,低声问:“那大人之意是——”
瞿宝砚抬眼,语声淡然,语气却如刀出鞘:
“秦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语气微顿:“——该斩了。”
·
淅淅沥沥的夜雨不知几更天落下,打在砖瓦石阶上,溅起点点水珠。
渌州空旷的街巷沉在一片雨声中,黑瓦灰墙之间,不知何处突现一列兵卒,自城南而来,披甲执戈,一路向东。
那军靴踩过积水的石板路,激起水浪如蛇般四散。一行人迅速绕过主街,在小巷间分路而行,顷刻便将几处米铺团团围住。
“开门!”一名官差上前重重敲响铺门,“官府夜查!掌柜的出来!”
铺中人都在后院歇下了,听得门外声响猛然惊起,连忙披衣赶来。门栓一动,门才半开,十余名衙役已举灯而入,雨水随着脚步一起泼进了铺中堂屋。
披着褂子的掌柜满面惊惶:“几位大人,这……这是做什么?”
为首官差冷声问道:“账房先生何在?今晚谁值班?”
屋内几个伙计被惊醒,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本官再问一遍——账房何人,立刻站出来。”
话音一落,一名中年文士模样之人从后屋踉跄而出,战战兢兢拱手:“在下是账房,平日记账管账,今夜也轮值在铺——”
“好。”那官差点点头,“将掌柜、账房、记账小工一并带走,其余人不许擅动,米仓账册皆由官府接管。”
话未落音,后头早有几名兵卒入了后院,提灯照库。仓房大锁“哐啷”一响被撬开,黑漆漆的米囤在雨夜灯火下显出潮湿光泽,一袋袋封印仍在,兵卒验视之后,立即封口贴榜。
前堂之中,那掌柜与账房全被带走,身后的衙役将数册账簿一一抬起,俱入箱封存。
这一夜,不止这一家米铺。
渌州城中,凡挂有秦家印记之商行,共十八处,全数被围查封锁。
全城兵马悄然,静如落雨——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秦府在渌州城内的宅第坐地深广,屋瓴巍峨。
夜色沉沉,偌大的府中静得只听得见檐下滴水声。
正是该歇息的时辰,忽地,后宅一声呼喊刺破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一簇火光隐隐在后宅亮起。
小厮惊惶高叫:“后院失火啦!快来人哪,救火——”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这吵动声直接惊醒了半府人。
秦曼瑛披衣而出,一路行至回廊,刚至转角,便与迎面而来的秦致棠撞个正着。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后院怎会走水?”她蹙着眉,目光微冷。
秦致棠看向后院方向:“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侧廊另一头又有小厮惊慌失措地冲来,踉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小姐,三少爷,府外来了许多官兵!已经把咱们府围住了!”
“什么?”秦曼瑛脸色骤变。
夜色下,秦府外一道道火把映红雨幕,将门楣上的“秦府”两字照得仿若在夜雨中燃烧起来。
“吱呀——”
府门缓缓打开。
秦曼瑛一手按着身上的披风,身后跟着提灯的侍女,她眉目冷艳,目光扫过门前众兵,又落在那一排排火把之上,语气冰冷:
“怎么?渌州衙门已经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这般大阵仗,竟半夜举火逼门,是要私闯民宅吗?”
话音刚落,前方官兵默然侧身让开一线。
一柄黑骨油纸伞被稳稳举着,行至近前,那伞面轻轻一偏,露出那伞下一抹宝蓝色——
瞿宝砚步履不疾,雨水打湿了她袍角,却丝毫不减那不动如山的气势。伞下灯火一晃,映出她清冷分明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