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讳言自己尚有空白。
她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吏治法度,知道民生重于虚文,钱谷赋役乃州县根本;可若论经商营利、货物流转、铺路接续之法,她终究不是行内之人。能看病灶,却未必立时就有十全药方。自己在这一层上,仍有许多未明之处,须得慢慢补上。
只是眼下,民生不能乱。
官商看似两途,实则一地盛衰,又正在二者如何相持相制、各守其分之间。
想到这里,她松了松肩背,缓缓靠上椅背,闭了闭眼。
秦家之倒,不过是除了旧患;而渌州要真正缓过这一口气来,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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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更鼓已敲过两回。
书房里灯火渐短,案上那盏茶也早已冷透。瞿宝砚仍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几页刚写下的纸笺,墨迹未干,映着灯光,像一条条才理出头绪的路。
宝桃儿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见她还伏在案前,不由得叹了口气,声音也压得轻:“小姐,已经深更半夜了,该歇息了。”
宝桃儿最知道瞿宝砚的性子。自家小姐一旦坐下来想事,便是天大的动静,也未必能叫她分神,更不喜旁人扰断。所以她也只每半个时辰悄悄来看一回。到了门外,若见瞿宝砚仍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便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些,不敢上前出声,唯有等她自己松动下来,才敢推门进去。
可她心里到底是急的,明知不该扰,却又怕她这样一味熬神费心,久了伤身。
瞿宝砚“嗯”了一声,眼睛却还落在纸上。
宝桃儿走近了些,低低劝道:“您今日从一早忙到这会儿,白日会客,晚上又理这些事,连口安生茶都没顾上喝几口,再这么熬下去,身子哪里受得住?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歇一歇,您若当真熬倒了,那才是坏事。”
瞿宝砚这才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这时候才觉出几分倦意来。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终究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好,收了吧。”
宝桃儿这才松了口气,忙上前替她拢了案上纸笺,又服侍她起身回房。
夜已深,四下都静了。
回到内室,灯火比书房更柔和些。宝桃儿替她解了外头那件褂子,又换下白日里见客穿的整肃衣裳,取来一身轻软中衣。瞿宝砚忙了一整日,这会儿人一静下来,肩背间那点紧意才慢慢散开,靠坐在床边,眼里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松散。
宝桃儿替她理着被褥,动作做到一半,心里像是终于忍不住,悄悄一动。
她先是偷眼看了瞿宝砚一眼,见自家小姐眉目安静,像是心情还算平和,这才试探着开口:“小姐。”
“嗯?”
“您觉得……季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瞿宝砚原本正抬手去解腕间细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宝桃儿见她并未沉脸,胆子便大了几分,索性把话往下说开:“也不算忽然。先前我不是也问过您一回么?不过那时候只当他是个路上遇着的过客,纵然有点意思,也不过是一时新鲜。可如今瞧着,哪还只是一点意思。”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眼里都带了点揶揄:“今日他来府里那样子,别说明眼人了,便是个瞎子,只怕也瞧得出他看您时那股热切劲儿。”
瞿宝砚抬眼:“你这嘴,倒是越发没个遮拦了。”
宝桃儿却不肯住,想起白日里的情形,又接着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再说,这位季公子也不是那等光会头脑发热、却没半点脑子的人。您看他送来的这些笔墨纸砚,乍一看像是送礼,可细想想,不也是照着您的性子、照着您的身份来的?若真抬几箱金银来,您怕是连门都不叫他进了。”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理,点了点头:“人有心,又不傻;热切,却还知道分寸。这样的人,其实也难得,还算是不错。”
瞿宝砚听着,唇边淡淡一弯,抬眸看她:“从前倒是没见你对谁这样上心评断。怎么,这几日忽然一再提起这些,莫不是家里来信了?”
宝桃儿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些讪讪地笑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姐。”
瞿宝砚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是祖父写的,还是母亲给你写的?”
宝桃儿老老实实道:“都有。老爷夫人自然是挂心的,老太爷更是问了好几回,说您如今人在外头为官,身边虽有我跟着,可终究也不能事事都只靠丫头照应着。若能有个知冷知热、心意相通的人在身边,往后不单家里有人替您操持一二,便是您在外头办政务,也能少分几分心。”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软了下来,不像是替谁做说客,倒真像是替自家小姐着想,眼眶红了红:“再说了,若那人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多少还能帮衬您些,不至于让您样样都一个人扛着。”
瞿宝砚听着,倒也没立时接话,只垂了眼,将散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
宝桃儿见她神色平静,胆子又大了些,索性挪到床边,笑嘻嘻道:“不过,这些都是老太爷、老爷、夫人他们操心的。我才不替他们想那么多呢。”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只想知道,小姐自己心里,可有看中的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