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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浮雁沉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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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玄说罢一回眸,转身登逍遥台而去了,留下张秋凛长久地站着,恍了以下才跟上来。

张秋凛约莫听出来,叶青玄刚才那句话里有点调侃的意味。她想起来自己上一次陪叶青玄喝酒是在光州文会上,当时她还故意装醉......

张秋凛从脸颊到脖颈红了一阵,索性马上又叫山间凉风吹白了,没露馅被看出来。

怎么好像短短几个月,跟叶青玄相处下来,她的脸皮都变薄了。她从前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城墙一般厚的脸皮去哪了?

自从十几岁刚学会喝酒,装醉是家常便饭,能省去很多麻烦。直到现在京城许多官员还以为她是一杯倒,而少数知情者还都没她能喝,以至于张秋凛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的真实酒量。

张秋凛脑海中短暂地闪过了自己再度装醉、让叶青玄想法把她抬回卫城的可能性。然后马上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装一次都露馅儿,还是省省吧。

“都席地而坐了,别一直端着,你难不难受?”

“你......”张秋凛哽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脑袋里仿佛自动转出来一个典故顶上去。

叶青玄衔着一杯酒笑了,偷乐地开怀。

“人生在世,需及时行欢。生时不过凡胎,死后几根白骨,哪还顾得什么身外事。心头装的事太多了,走路时带出的风响都沉闷,怀抱美酒、坐观山涧却心不在焉,成日忧愤,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是辜负了这片大美的山河?”

“张大人因何事烦扰,可否说与我听?”

张秋凛乱播思绪,正思至动容处,脱口而出:“你。”

叶青玄端酒的手一抖,随后沉默着饮酒,半天没有说话。

张秋凛无意识地跟着做了一样的动作,却发现杯底早干了,从她刚一坐下起就猛喝干了。

叶青玄伸手递酒壶,身子却还朝向着深山,目极无尽处。

张秋凛倒满一杯酒,却没有喝。

叶青玄突然转过身来,扔了手里的酒杯,任那剩下的半杯酒洒在衣襟上,还有另一半随着她猛扑的动作洒在张秋凛的手上。顿时,她用手抓着张秋凛的肩膀,上半身凑过来,愣是逼的张秋凛向后仰去。

张秋凛手里刚斟满的酒,又洒得分毫不剩了。

“你......你干什么?”

叶青玄抬眸,那双眸子乌漆而明亮,像是泛着幽光的深潭。“这酒太香了,我以前没觉得,不确定是酒香还是你香。”

她说到句末二字眯着眼,紧紧盯着张秋凛的面容,好像要把人看透。

张秋凛不得不错开目光。

“酒......是挺香的。”

“都香。”

叶青玄轻声掷下这二字,而后忽然抽身离去,正襟危坐地回到原处。

张秋凛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屏息。

“我酒醉了,冒犯大人。”叶青玄半含笑意,唇角却冷冷的,张秋凛一时间也摸不透她的情绪。“我一时上头,想起什么便做了,还望大人切莫误会。”

“你这是......”张秋凛话到了嘴边,竟无法开口,她察觉到二人身间又横了一堵淡淡的屏障,仿佛山间的风一样冷。可这风已经把她吹到了悬崖边,随时就要吹下去,她万不能再视若无睹。

叶青玄道:“我已说过了,人生在世,我只要活一个痛快。”

张秋凛急道:“玄儿,与我在一起,难道就不痛快吗?”

叶青玄沉默一阵,忽然笑出声。“我以为我们已经聊过这个事了。痛快是偶尔的,更多的是痛苦。”

张秋凛本想下意识追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更犀利的:“现在的你是不愿意谈情说爱,还是只是不喜欢我?”

一直以来,她心底常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叶青玄不可能不爱她,她们从见面起的第一眼就爱上了,那么多日夜里她的爱意如此不加掩饰,以至于张秋凛几乎没办法想象一个不爱自己的叶青玄。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张秋凛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就像叶青玄说的,她们都变了。当时张秋凛还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有多可怕的分量。

只听叶青玄浅笑一声,轻声回答:“是后者。而且后者还有点影响到前者了。”

张秋凛沉默。

她道:“对不起。”

她的心好像渐渐麻木了。

“不不不,没事。”叶青玄反倒有些慌张,仿佛被拒绝的人是她一样,“其实我早该说清楚,但一直逃避。我依然很愿意与你相处,只是.......那一方面,我很难再去想象了,甚至每次你一问起,我就下意识想逃开。就好比,这里曾经有一片庄稼地,后来火烧了成了旱地,你想在上面再盖亭台楼阁都是可以的,但再种庄稼,就长不出来了。”

张秋凛想起来在京城分别的那一晚,她拒绝过反复多次的对白。如今才算是终于嚼透了。

——“你连夜抗旨跑回来站在城下淋雨,为什么?”

——“还不明显吗?我知道你觉得我只在意功名而无意于情爱,但我变了。”

——“可惜啊。我也变了。”

一直以来,她相信自己在叶青玄心里的特殊性,可是今日的庄稼地之喻,令她实在无话可说。她好像终于懂了,以前她眼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停留在她背上的目光,原来并非眷恋与不舍,而是在遥望一段早已远逝的过去时,理智而直白的剖析。

曾经在寒径山上那个会每日在学堂门外等她、毫不犹豫的扑进她怀抱里的那个人,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也罢。亭台楼阁......我也愿意盖。”张秋凛道。

好过杳无音信,分崩离析。

“日后我若再有犯傻犯混的地方,你作为一位好友,也应当指出来。过去的我的确是目中无人。”张秋凛无不自嘲地道,“也难怪错失良机。”

叶青玄道:“此话言重了。我从来也没指望你改变什么。也许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也没什么不对。”

张秋凛默然不语。其实,她以前还真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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