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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浮雁沉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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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张秋凛还是乖乖坐在原地,等叶青玄回来。

“给你的东西自然与旁人的不同。”

她手里拿着个草编的小包,在手里晃了晃,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声,清澈悦耳。

张秋凛的心神跟着那阵轻铃声晃动了一下,用深邃的目光探去。

“这里面是什么?”

叶青玄讲口袋倒过来,里面的物件便哗啦一声掉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黑黢黢的、用草绳勉强系了个丑结的手串。每个串珠都不是圆形的,甚至长满了各种棱角,凹凸不平颜色各异。若非形状太像张秋凛都不敢相信它是个手串,毕竟它看上去就很扎手。

“这事你自己做的吗?”张秋凛问。

“嗯。是我用石头串的。”叶青玄附身捡起手链,捧在白皙的手掌心里,更衬得那些黑黢黢的锋利顽石暗淡又普通,可她仔细端详了一阵,“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自己捡到。这快尖尖的、有浅黄色的石头,是在我家乡的河滩上捡来的......”

她将手串放在张秋凛的手心里。确实硌手,也没多沉,像个小孩子的玩意儿,放在那一堆气韵高深的书画之间,衬得难能可贵。

“我最早从在东皋村的时候就在攒石头了,每到一个地方去,看见路边有漂亮的石头就捡起来收藏。攒了好几年,终于凑够了一条手链的量。你快带上试试,合适吗?”

张秋凛马上撸起袖管,将石头手串戴在右手手腕上,举起来看了看。“好看的。”

叶青玄笑了:“那就好。攒了这么些年,总算送出去了。”

“太贵重了。”张秋凛道。

她们都明白这份贵重不是源于金钱衡量的价值。

叶青玄道:“这手串里藏了太多流年,如果失去那些年,它将变得毫无意义。可我再不可能将那些往事一一翻出来对着第二个人讲一遍了。”

言外之意,它唯一的归宿便是你。

张秋凛那一瞬说不上来有什么感受,某一个瞬间,她对眼前人的珍视似乎超越了那些肤浅的界限。这世上有一份感情和一段故事是独属于二人的,往后千百年的岁月里,无数人会挤进这条淤塞的河道里,到开头的那段岁月,除了她们二人,再没有旁的人能进来。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历史。

二人煮了顿夜宵,临窗续话,临近子夜时分,张秋凛才终于不得不起身回去。

她是动了留宿一晚的心思,但还是忍住了没提。

叶青玄把她送到院外,倚着院墙望她。

夜半清冷,明星悬空,疏淡一幕盈于天幕,照亮人间山河。院墙边翠绿色的古树映成了深青色,宛如青铜般凝重,又似明镜般清透。

张秋凛回眸:“快回去吧,夜里凉。”

叶青玄笑道:“开什么玩笑,都五月份了。”

“尽快些启程,我在榆州等你。”

“我若是想见你了,自会奔着去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去榆州。”

听叶青玄这一句话,张秋凛原本明丽的心意更畅快了,叶青玄是不是客套的,她是真的想见她。假如退一步说,二人这一辈子做一对天下无双的知己密友,其实也未尝不可......

只要,她别再总生贪得无厌的心思。

夜半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几只寒鸦在高歌啼唱。张秋凛眼前划过叶青玄今日穿的那身如瀑的青衣、发丝间几不可闻的香气、和那双弯弯带着笑意的眼眸,青石板路洒满星辉,走得那样长。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克制住。

她自控力一向很好的。

这样半是安慰半是自我洗脑地走了一路,张秋凛回到住处已逾深更。浅眯了两个时辰,起来把乱跑的猫儿装进竹篮,收好行囊整装待发。

太守府现在的代理太守是魏芳歇,虽然天色尚早,也专程派了人来送她一程。

“大人,您是约的船家还是车马?”

张秋凛一愣。

出城北上船是逆水行舟,不过出大泽前车马南行,于是张秋凛先约了卫城的船夫把她送至主码头,再从馆驿里借马,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人。只是正值农忙时节,船夫说他手头的活多,要等临近了再跟张秋凛约具体时辰。但是张秋凛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昨天太高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小吏惊讶。怎么这位张大人要离开卫城了就这么高兴啊?

还是联络了车马,将张秋凛送出卫城。

张秋凛抵京,已经半月之后。

初夏的业州但逢晴天,蒸得十分燥热,而雨季将至,空气里又经常沉闷闷的,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心头总是憋了一口气。

京城的气氛也是一派车水马龙下压着密密麻麻的死气。

近来朝廷中发生之事,张秋凛多有耳闻。武光借着倾诉旧党的名义铲除异己,特别是业州士族中不愿合作的那批老顽固。还有京城巡防军的兵权,自从被武光嫡系的武将收回,一直独立掌握在从边关回来的二位将军手中,再加上一位守禁中的中郎将霍衍,业州士族已被彻底地削去了兵权。

与之相随的是,温颂声在短时间内几乎独揽朝政,受武光无与伦比的信任。连方循也跟着连升两级。业州士族见大势不妙,纷纷转而与温颂声联合,毕竟他也是世家出身,立场温和、清润中正。张秋凛感觉老师被架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她回京后,仅在府中修正了半日,便提着从光州捎回来的礼物去宰相府探望老师。

左拐右拐进僻静的巷子,由着青葛布的门生引进堂内,立于檐下静候。

后院里十分清净,张秋凛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才注意到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儿一直在耳畔啼鸣。

片刻后,温颂声从院内走出,敞开书房正门,纳凉处吹透清风。

她在寒暄中随口一问:“这是什么鸟在叫?”

温颂声垂眸品着茶,闻言抬了一眼,不经意过略过屋檐下垂松掩映处的灰影,淡然道:“这附近的野鸟,柏寒总爱喂,于是便多了。

“应是斑鸠,象征好运的,近来业州随处可见这种鸟。”

“你说是便是吧。我不认得这许多鸟类。”温颂声轻笑着道。

张秋凛这才想起他不但不认识鸟,还有些五谷不分,虽在文章辞赋里歌咏过太平丰年、体谅过农人艰辛,却未尝真正靠近过那些人。于是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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