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喃喃道:“他曾是我娘的故交。当初我进到太学,是为了拜他为师。”
方循抬眼:“我记得。你原本应拜在严正门下,只因他后来出了事,师相才代收了你。”
“你还在耿耿于怀呢?”
“......才没有。”
张秋凛垂眼,好似陷入回忆,“我的确是严太公最看好的学生。”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梦。
梦见了过去。
中睦六年,京城大雪。
雪化了又落,层叠相加。城外官道上的积雪直到巳时才被清扫净,车马入城的时候都将近正午了。
张秋凛隐约记得,那天就连一向脾气和善的母亲都焦急起来,连崔了几次,车夫跳下车去问路人,再爬上来的时候手套上结着一层霜,但她挤在马车内,依偎在父母身边,只觉着十分暖和。
她仰头问母亲,京城总是下这么大的雪吗?
母亲和父亲相顾一笑,开始了回忆。咱们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经常下雪,是吧?但的确是会很冷,会把屋舍的窗子冻住......这些年越来越冷了,大地都冻裂了,日子都不好过。
那年张秋凛八岁,记忆还十分模糊,许是因为少不经事、对即将来临的日子毫无预判,她还不知道有哪些事值得被记住、哪些事可以遗忘。
如此回想起来,都只有些片段了。
她记得那一年大寒,正赶上温柏寒过周岁宴,宴会上热热闹闹、挤了许多衣冠楚楚的大人,都对她十分和善。她收到的礼物包括几件过年的新衣,还有一双无论怎样肆意踩雪都不会浸湿的靴子。每天傍晚到午夜时分,街上总会有零星的人放烟花,一直到正月十五,绵绵不绝。
那时候她当真以为自己生在盛世,且这盛世繁华永远不会断绝。
她穿着新靴,踏着路旁深深的雪,走过一轮又一轮。
元宵节过后,喧嚣褪去,一切重归正轨。张秋凛也被领进了学堂,去见她未来的老师。
“爹娘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就在信里说。记得要听先生的话。”
“我知道了!学成文武艺,献与帝王家。”
她的那位老师名叫严正,字时非,剑眉星目留着长髯,一丝不苟,十分威严。
所有的学生都怕严正,唯独张秋凛不怕,她那时候虽然年纪小,却隐约觉得严正身上透露着一种隐忍的刻薄,和自己骨子里的一部分很像。
张秋凛尊敬严正,严正亦对她十分器重。在京城的第一年,她每次考学名列前茅,下课时走那一条宽阔的乾坤街去买酥酪吃,和官员们下朝时走的是同一条路。
京城多少风华正茂、可一世的少年,张秋凛便是其中最骄傲的那一位。
直到那场变故。
彼时严正官至监察御史,不知得罪了谁,先是受言官们抱团的弹劾,再是那几员戍边大将斥他误国,执掌朝政的太后听信了谗言,便要将严正和他的同党一并流放示警。业州的文官集团大为震动,朝野上争分不休、到处都是制衡权术。
唯有严正,他故意领了那道最终并未批下来的圣旨,把太后一时糊涂的气话当了真,先去领了二十廷杖、之后带着满身的鲜血用双膝跪着从乾坤家的南门一直走到了皇城之下。
满城的人上街围观叹服惊畏,却无一人敢上前。
严正最后乞上一道疏,陈请遗志,说愿慷慨赴死,但请太后误听小人言而误家国大事,而后言及无人敢言的朝廷亏空、边关叛乱,在之后的数年之间一一应验。
有人说,是严正唱响了延朝的哀歌。
不,是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但没有人听见。
或者一面装聋作哑,一面喊他一句“严疯子”。
最后朝廷并未将严正处死,而是贬出京城、终生不得召回。
那日多少人来为严正送行。张秋凛记得,那也是某一年的冬天。
隔夜刚下的雪还很新,晶莹剔透的宛如一场梦境。
她出门前四处翻找出去年的那双靴子,却发现少年人的个子长得太快,竟然已经穿不下了。走到严府时,双脚的鞋袜都已湿透。
那场曾一度铺天盖地、漆神寒骨的雪,终究有一日还是会绕过父母师长的庇护,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年少的她的身上。
严正望见她,暗淡的眼神忽得亮起来,便让她往后记了许久。
“往后你拜入温颂声门下,他会代我授你处事之道和立身之基。”
后来再想,那一段话是无形中对她下的判词。
“我今命绝矣,恐难再相见,倘若我的眼光不曾看错,待你学成之后,千百年间桑田俱往,青史页上自会重逢。”
一阵风吹醒了她,张秋凛睁开眼,窗户不知几时被吹开了,被衾寒冷似铁。她爬下床,把窗户关上。
晚膳后,她散着步走到了严府旧日的宅院前。
这里如今大门紧闭,不知晓里面住了什么人家,兴许已是全然陌生的人了。
张秋凛深吸一息,望着那熟悉而又斑驳凋蔽的门墙。
“学生如今,一愿办学兴盛,桃李旺昌,二愿真相大白,对得起少时之誓、父母教托。然天地瀚渺,我也不过是广袤众生中的一个而已。”
“今天下已定,您也许......会回到京城来吗?学生还有很多事想请教于您。”
那扇紧闭的门并不会给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