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心想那太好了,能不能保持这种陌生。但她面上依旧沉静地行了一礼:“翰林院修撰叶青玄。”
对面之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继而是种模糊的表情。“我听说过你,你就是......”她突然欲言又止,对叶青玄说,“你回去吧。”
叶青玄低着头快步溜走了。她已然猜到这个人是谁,也隐约猜到她是从何处听说过自己。回到松风阁,她一眼瞥见业州七子中的三位——礼部尚书韩澈、兵部尚书崔闻、还有户部左侍郎花绮正在一处交谈,太子立在不远处旁听。她惊讶于太子的正脸看上去如此年幼。于是她回席后和邻座打听太子的年岁,才知他两个月前刚过了十三岁的生辰。
二楼风大,阁中又敞着窗。风吹进来,凉意密生。叶青玄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裳都是潮湿的,刚才兜了一大圈,身上怎能不沾湿腥。
楼外天色阴沉,谭衡命人多点了几根蜡烛,却也不见好转。
霍衍又带人上楼巡视一圈,在众宾客的一片寂静中,满意地走了。
二层冷风残雨,凄清个景,颇有另一番趣味,在座的各位略通辞藻,纷纷竞相吟句,接连咏唱,借着酒兴大肆发挥。谭衡和另外几个没多喝酒、行事有稍微靠谱一些的同僚便忙着东哄一个、西按一个,别乱发酒疯。偶尔有人侧目瞧着叶青玄的方向,却无人上前邀请,大概是难免自愧、不想要个太过悬殊的同伴。
叶青玄也觉得情志寥寥,更没什么诗兴,平时这样的场景上演在私家宅院里,一刻纵情、流连忘返是有的。可是次数多了,也没多少新意。她摇晃着杯中残酒,眺望着窗外一面雨水中模糊的远山,吐出一口阴雨般绵绵的叹息。
这雨下得又急又凶,一时半刻是不会停了,这么多的宾众滞留于此,更抻长了这本就冗长的盛会。
也不是方才路过遇见的那位考生,现下安然回到住处了没有。
她正走神儿,忽然被一阵遥远的争吵声唤回了神智,回过神儿,侧耳细听,惊觉是楼下传来的动静。此时争吵声止了,只听见霍衍在厉声劝和,却也听不真切。
方才那群吟诗的才子们也都不出声了,有几个变了脸色,压低声音、互相按着手道:“是太子殿下和崔公子吵起来了!”
“什么?”“怎么会?”
叶青玄埋头吹着碗口热汤啜饮,好奇地听着他们的议论。
崔公子自幼为太子殿下的伴读,与殿下情同手足,崔公子天资聪颖,少有神童之誉,太子殿下都对其言听计从。只不过千年冬,崔皓背着家中长辈报名了武举,一下子得了御前侍卫虎龙军众位将领的青眼相待,言将军更是差点将他收作弟子,只是后来这些都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了。
“崔尚书自任兵部尚书之职,战战兢兢、恪尽职守,遇上这么个神童么子,也是颇为头痛啊。”
“去年陛下刚降了程大将军和戚大将军的品阶食禄,更是三分禁军兵权,大有回收战时将领拥兵之权、恢复文官之制之意。然而我朝文治......”那人说着摇头,“个个自恃千秋,掌政者上不知天、下不知民,难怪陛下要三年中连开双榜,为国选士。崔家可是业州士族、旧朝降臣,崔闻只要脑子还算清醒,也不敢在这时候有半分逾越狂放之举,更遑论其子恃才傲物,对太子殿下也......”
此人说罢,摇着蒲扇不再做声。旁边另一人替他说完了:“也不甚尊敬。”
“白大人慎言。”那人谨慎地环顾一圈,入眼各种醉态,“有些同僚不甚酒力,若是偶然听去几句话,一知半解误传了出去,恐对你不利。”
“曹大人果然滴水不露。”白文珠一笑,“你若如此谨慎,又何必要在这众人皆醉的席间高谈阔论呢?”
“白大人道众人皆醉,恐怕也不妥当。”曹康垂首,“在座都是天子门生,各行其事,但求为陛下尽绵薄之力。某所言之事,不过是京城中人尽皆知之事罢了,岂敢妄加揣度。”
叶青玄在旁边低着头默默喝汤,暗想道:人尽皆知之事,她怎么不知道,看来是她离京的两月间错过的......事涉太子,不便妄议,故而她回京后也没再听见什么。
她不禁抬眼去敲这个素未谋面的曹康。声如玉石,朗朗有度,铿然似金,神情谦逊,面容整肃端庄。说素未谋面其实过了,同为翰林院同僚,平时虽无交集也打过几次照面,只是曹大人这面相......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叶青玄自觉与她不是一路,所以也没有交际。
白文珠接着道:“大人着实过谦,您这番话令我颇为警醒。看来今日宴上众人皆醉,唯独你还醒着。”
曹康徨徨垂目,作揖道:“某不敢当。”
叶青玄此时想起来,白文珠她之所以有印象,是早在启元元年招文榜下一会,白文珠以一首小巧玲珑的五绝《早春漫游》胜过了名过其实的崔家公子崔景昇。叶青玄当时就很欣赏白文珠的文风,私下里和了一首《早春步游》,然而一直藏着没放出去,因为她不想抢了别人的风头,而且那之后很快就有白家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大阴影,叶青玄就更不敢去招惹了。
至于曹康,也是寒门出身,不知哪年哪月因何入的翰林院。
楼下忽的传来一声瓷器碎裂声,继而是数人的惊呼,其中当属兵部尚书崔闻的声音最大:“孽子!反了你不成!”
另有人劝着,熙熙攘攘一片乱,几息后,叶青玄瞧着窗外,见到一抹雪白色的身影窜进了红槿花林中,消失不见了。
叶青玄忽然明白了为何今日迟迟没有诗兴。这里根本没有那种场合。
“一上高楼万里愁。”叶青玄忽然把酒杯放下,“今日这地址选错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
松风阁外,一道雪白的人影冲入雨中,身上衣衫湿透,霎时黯了一度。在他之后有人从楼中追了出来,一路追到红槿花林之中,被狠狠甩开了手。
“放开我!”
“崔皓……你别这样,当着诸位宰职大人的面,我不敢……我只能那样说。”
“太子殿下,以前是臣莽撞不懂事,不知道殿下如今的难处。殿下应当顺应众议,往后勿要再与臣来往。”
“不是……不是的!”
武彦宁往前追了几步,终究没有追上。崔皓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回头望着雨中屹立不倒的风月双阁,天幕黑漆漆的,远处有风声,有兵甲锐利之声,将这世间万物笼罩于其中。
一位内侍撑着伞站在身后:“太子殿下,韩相请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