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众人走了、上了船去，这些话语仍然回响在温辰的脑海之中。东洲联合……这是多么伟大且崇高的理想啊。施以援手不该区分国界与人种，它只与你是否需要一点光亮有关。从这方面看，它好似又是平凡的、朴素的。天地很大，但人很渺小，可是，当无数个渺小相连，偌大天地之中便诞生了绝美的纹样。

“我想，大梁一定会加入你们的。”他说。

“我想也是，但你们还是先把那破关口打开再说吧。没人能去，自然也谈不上相助之类。搞大梁联合就没意思了不是？”头领回答。

温辰只好苦笑。也许有一天，他们确实不再需要那道关口来挡在前方，而是开放着门户、家家门口张灯结彩，迎接外头远道而来的商人、游客，但那个时候，并不是现在。

“我在七八个月之前到的这个地方。没来之前，就听说这里的牢狱恶心得很，他们会把我们的犯人和没有文书的小人种关在一起，每天都在里面大行淫事，极其恶劣，抬出去的那些尸体，几乎没有一个还有人样。那个时候我初来乍到，手下也没有得力的兄弟，实在是没法对付那群流氓鬣狗。也正是那会儿，我认识了你的这个部下。”头领抱着双臂，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面继续说明，“这地方，没有几间牢狱是白的。那些守卫借着职权帮人拐卖，姿色好的卖给有钱人当个玩具小鸟，剩下的，就关在牢里供自己享受。多的，一座牢狱能关六七十个人，而狱卒才几个，白天晚上换着花样的玩，根本就腻不了。没兴趣了就抓点新的进来、或者叫几个外头的混蛋过来尝鲜，呵，你一刀剁了他们那个玩意儿，太便宜他们了。就该一点一点给他们切碎，再塞进他们后门里面。”

温辰听得头皮发紧，默默地干吞了一口。

“主子，就像阿库敦大人说的，只凭我或者他，根本不能撼动这团腐烂的根系。所以，被那个镜魔顶替之后，我暗中找去了刚刚到任的大人那里，企图跟他联手合作。”季肖跟着说道，“据我们所知，他们只在牢狱之中讨论拐卖掳掠的事情，但大人那时还没有被他们完全信任，所以，能潜入进去探听消息的，便只有我了。于是，我易容换面，成功被他们抓进了牢里。”后面发生的事情他没再细说，而是沉默着绽开了一个和蔼会心的笑容，之后，才继续出声，“那个镜魔也是他们的同伴，或说帮凶，您救出来的这十六个人里，有十个人都是靠着镜魔卖的情报掳来的，除了崖笠、缭原、我，剩下的基本都是。您若是不来，我和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手捣毁这处窝点。”

……原来如此。看来，不仅是他们这些小人种在为了同伴揪心，这个国家，还是有几个好人在的。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平白无故挨了两下还是让人不爽。于是，温辰也抱起胳膊，学着对方吊儿郎当的样子揶揄起来：“所以这位阿库敦大人报答我的方式就是给我敲了半死？”

“要不，你也敲我两下？”阿库敦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雄壮的身材像是明晃晃的挑衅，“别回头瓢没开了、胳膊折了。”

“……”温辰气得咬牙切齿。

“行了，你帮我们一次，我帮你们一次，就算扯平。如果要我们自己来做，定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和警惕，但你不同，你是意外的因素、不受我们控制，后面为了方便，我们还得把罪名全都推到你的头上，你可别怪我们。”

“……无所谓。你只要不说我究竟是谁，爱怎么骂我怎么骂我。”

“主子，时候不早了，您也快些上船吧。”

闻言，温辰反而转回了身子：“你不一起回去？”

“多亏主子的福，季肖现在找到了真正想要努力去做的事情。”季肖端起胳膊、冲他拜了一拜，“除了大梁之外，世上还有很多的人需要季肖帮忙。关内有您、有咱们乌衣卫的弟兄、有二十万赤羽军，季肖放心，所以季肖要去往尚未被光照亮的地方、变成一点微不足道的灯火。求主子成全。”

何等让人欣慰，何等让人自豪。哪怕是再小的火种，毕竟也都藏着足以燎原的力量啊。当这片星火燃起，天地之中便会严寒消散、春暖花开了吧。温辰闭起眼睛长舒口气，浮起了一抹笑容：“什么成全不成全的，这是好事、善事，我温辰佩服。”话罢，他抱起两手，珍而又重地回了一礼，“那么，愿你们此去风顺，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