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言简辞的意识一点点清醒。
他费力地撑着胳膊坐起来,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另一手抓到了身下的稻草。
微微一顿。
他捻起指缝间的稻草,放在眼皮子底下。稻草已经被人剥了麦穗,只剩一截截空杆子,摸起来很干燥,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他抬头,阳光顺着木头之间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斜斜描下一道道光线。
这里是一处风格原始的木屋,地上铺着石砖,摊着一垛垛稻草块。每两垛稻草块上就躺着一个人——那是言简辞跟随的科研队的人。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被怪物贯穿胸口的科研人员,那人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但从胸口的起伏看他依然存活。
其中并没有吴莎的影子。
不知为何他被人运到了这里,身上的武器也没了。
言简辞看向站在门口的人,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头顶两边圆木对搭,形成帐篷状的屋顶。靠近墙的屋顶最矮,将将一米九。
言知引几乎头顶着天花板,单手插兜站在木门附近。
他脑袋歪向外面,几乎静立成一座俊逸漂亮的雕像,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
石壁上的火把照亮青年的半边脸,言知引神情淡淡,眉眼不惊,就那么站在那里,竟意外地有言简辞平常的几分神韵。
不知道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多久,听到言简辞的话,这座雕像动了动。
他看向言简辞,食指竖于唇珠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言简辞会意,他猫似的走过来,全程没发出一点动静,效仿着言知引倾听门外的声音。
隐隐约约有孩童念书的声音,内容听不大真切。童声穿过木门,送到两人的耳朵里,诡谲又空灵,放在眼下这个环境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两人对了一下目光,言简辞轻轻点了一下头。
言知引将手搭在木门的把手上,动作极轻微谨慎地打开了一条缝。
那模模糊糊的童声像是骤然被放开水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往缝里钻,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在空仄的木屋里游荡。
内容清晰地送入两人的耳中。
“衔朱帕,掩目睭”
“三更寒露泪梭梭”
“神鸟飞将歇灯篙”
“阿姊金裳舞焰照”
“饲五谷,祭鸠酒”
“信徒跪匍颂歌谣”
“火里黑影来,明月随声到”
“不闻祈祷,莫闻祈祷”
无数孩童整齐诵念这首吊诡的民谣。
音调是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听不出丝毫属于孩童的情绪,没有快乐,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麻木的重复。
言知引反手轻轻拉了一下门,让门缝开得更大。
他紧贴墙根,侧过身,试图从门缝里往外看。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惊响在耳边。
在这句话响起后,门外诡诞不经的童声瞬间消失,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万籁俱寂。
言简辞疾速抬眸,目光如刃刺向说话的人。
许友被他的视线盯得害怕,声音陡然弱了一大半:“怎么了?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干嘛呢?”
言简辞转眸,身旁空无一人。
言知引早在许友凑过来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回到言简辞的体内。
言简辞目光收回,反手轻轻合上门,这才松开手,往屋里走了两步,远离门口。
“你刚刚没听到吗?”
许友茫然:“听到什么?”
“刚才门外有很多小孩在唱歌,类似民谣之类的东西。”
言简辞一句话给许友吓得脸煞白,他屏息敛声,颤颤悠悠:“我,我一直没听到啊……”
“刚才停了。”
许友庆幸自己的耳朵和神经没出问题,安下心来:“什么时候?”
言简辞略一思忖:“你说完话之后。”
心原来是安到了坟里。
许友看起来有点死了。
在两人谈话间,其他昏迷的科研人员也渐渐苏醒。
他们捂着脑袋爬起来,两眼一睁,霎时一愣,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但好在周围有自己的同伴,他们很快镇定下来。
许友和言简辞是全场唯二站着的人,显然比他们早醒,有人问许友:“我们现在在哪?”
令他们遗憾的是,许友也不清楚。
“你们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许友旁边,他们忽视的青年突然问。
这几个科研人员面面相觑。
“昏迷前……我还记得我们在找吴莎,突然冲出来一只长得很恶心的生物把刘靖弄死了。”
“然后一声鸟叫,我就晕过去了。”
其他人纷纷应和:“我也是。”“我也这样。”
说到这,他们想起了那个被捅穿胸口的同伴。
没来得及悲伤,其中有人注意到了稻草上唯一一个躺着没有动静的人。
“刘靖?!”
其他人一惊,凑到那人身边。
被称作“刘靖”的科研人员唇色泛白,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稻草上,胸脯有微弱的起伏。
胸口和腿上的抓伤被人抹了一大把绿油油的糊糊,闻起来有浓烈的草药味。
“他还没死!”
这个消息令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没想到许友你这小子还懂草药!”
许友疑惑:“不是我给他治的伤啊,我也才刚发现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靠着门口墙壁的青年身上。
言简辞轻轻摇了摇头。
那点兴奋劲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所有人像是头顶被人浇了一桶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