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精神体，”唐朱的神情严肃起来，双手交叠贴在膝盖上，“你的精神体与旁人的有所不同，对吧？”

言简辞抬眼静静地望着她，一言未发。

他毫不意外黑塔会知道这一点。

军校内的公共领域里的监控完全无死角，想不发现他身上的疑点都算难的。进入“金环杯”竞赛，他也从未想过瞒过高层——各个组织上的。从始至终，他想隐瞒、能隐瞒的对象只有普罗大众。

“人形精神体，”唐朱感慨似的念了一句，“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我还真不一定相信。”

“在你昏迷的时间里，黑塔提前预支了你的同意，对你的身体做了一个全方面的评估——结果令人相当惊奇，你拥有S级向导的磅礴的精神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精神体。你的精神体弱小到仪器一开始都没有检测出来，”注意到言简辞的神情，唐朱很快补充，“这并不是说你的精神体消失了，而是他陷入了深度沉睡，进入了休眠期，是一种罕见的、只有高阶精神体才会有的自保机制。”

“高阶精神体是近几年提出的新概念。这类精神体异于大多数精神体，拥有特殊的属性，成长速度远超普通的精神体。埃尔塔文明中的无数个体组成的虫群、拥有两个进化能力的鲸鱼和韶仪的神鸟金雕，都属于高阶精神体。显而易见，你的精神体也归属其中。”

言简辞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那份不寻常的亲昵，抬眼问道：“您好像……很了解我的母亲？”

唐朱客套地笑了一下，将这个问题轻轻揭过：“时候还不到，有关你母亲的一切，留待你进入黑塔内部后才能获悉。”

她没有留给青年任何提问的空隙，话锋一转，神色也变得凝重：“在此之前，我想有一件事需要让你知道。”

略微沉吟，唐朱抬手召出神经终端，一道淡蓝色的光屏被投射出来。她伸手轻推，那悬浮的光屏便平滑地飘至言简辞眼前。

光屏之上，一行加粗标红的新闻标题赫然在目：

《拥有独立意识的人形精神体出现，普通人一夜进化为觉醒者！黑塔究竟在隐瞒什么？普通人的未来何去何从？！》

标题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相关报道和几张颇具冲击力的图表数据配图。

“近日，有知情人向本台透悉，黑塔名下的海利恩佩斯军校内出现了一名拥有人形精神体的觉醒者……”

文字旁边的配图便是言简辞在“金环杯”比赛上与埋伏的选手们对峙的画面，言知引也被拍了进去，甚至是画面的主角之一。

言简辞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整篇报道。

这篇报道大的撰写者显然深谙舆论之道。它提出了在星际社会下，两个最容易在星网上垒起评论高楼的两个关键矛盾：普通人和觉醒者之间的矛盾，整体与个体之间的矛盾。

首先，这篇报道开门见山，夸张化地描写报道的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在常规觉醒年龄没有觉醒，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再笔锋一转，用不可置信的、话里有话的口吻揭露他在进入黑塔后，突变进化为觉醒者。

详略得当的刻画，或者说有意详写的部分能让所有人意识到一个事实：普通人也有进化为觉醒者的可能。

这无疑会调动所有普通人进化为觉醒者的希望，让他们在还没读完报道的时候就隐性站在了报道者的立场上。

人形精神体的存在远不如这一条更加有热度，只能称得上猎奇新鲜，毕竟这一条是所有普通人内心必定有的欲望。

紧接着，报道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指黑塔。它暗示：作为最大觉醒者组织的黑塔，一直在向外界乃至首星政府隐瞒这个人的存在。这篇报道甚至在最后大放厥词，大兴阴谋论——黑塔正在垄断觉醒者资源，切断更多的觉醒途径，人为加剧普通人与觉醒者之间的鸿沟。

它成功将潜藏在欣欣向荣的星际社会表象下的、关于天赋与机会的隐性歧视与不公挖了出来，暴露于天日之下。

要是有人说这其中没有白家的手笔，校门口的狗都能笑掉大牙。

言简辞不需要上网去看，都能肯定这篇报道的内容足以在星网掀起滔天巨浪，引起舆论沸腾。

而迫于巨大的公众压力，首星政府会不得不对黑塔施压，要求其立刻交出报道中提及的特殊觉醒者——也就是他自己——用以为了人类的未来，对特殊人例进行科学研究。

而这汹涌的舆论与政府的介入，正中白家下怀。与政府高层密切的白家可以借此机会，将言简辞名正言顺地带回科研所，以实现他们不为人知的目的。

唐朱注视着他将新闻的最后一个字看完，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低鸣。

“这则新闻，”她再度开口，声音平稳，“是在我们与你取得联系那天，开始在网络上发酵的。经黑塔技术人员的挖掘，可以基本推测出是白家的手笔。如今，它已经在热搜榜首挂了三天。”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之一。实不相瞒，黑塔早已察觉白家在暗地里进行的那些非法实验，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更无法将手直接伸进白家的地盘，双方一直处于僵持状态。”

“我们需要一个变数来打破这个僵局，”唐朱的视线牢牢锁定他，“而这个变数，就是你。”

她抬手，止住了他可能提出的疑问：“具体的原因，我们依旧留待你进入黑塔之后再详谈。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黑塔还要与首星政府维持明面上的友好关系，而黑塔也绝不会把你交上去。要同时达成以上两点，你只有一个选择……”

她顿了顿，吐出那个冰冷的词：“死亡。”

“你死在了黑塔舰队与‘黄金船锚’发生冲突的那天，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足以平息各方追问。”她审视着言简辞的表情，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想，你自己也绝不想再回到白家，对吗？”

青年迎着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片刻沉吟后，他抬起眼，顺应了唐朱的话：“我需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