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不同？什么意思？”没能进入下一截走廊的队员开口问。

毛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名队员的疑问，而是先转向和他一样能进入走廊的队员，“在井边进行净魂仪式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没想什么啊，”那名队员冥思苦想数秒，“就是在想该怎么进这间神社。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毛竹扭头，“你们两个呢？”

站在廊外的队员们闻言一怔，隐隐明白了毛竹说的“目标不同”是什么意思。

都是维和队一队的成员，基本的思考能力他们还是有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所以在进行净魂仪式的时候，我们在心里必须想与神社相关的东西？”

在得到毛竹的肯定后，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做第二次净魂仪式。

这次，他们抛却心中的其他杂念，一遍遍在脑海中默念“我想深入祈愿神社”。

当两人一起踏进走廊，而一旁的黑色人影无动于衷时，所有人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毛竹却一反常态地面容凝重。

走廊两侧的多棱窗投进片片灰暗的月光，四道影子一一映现、拉长，最后融化在黑暗中。

窗外是黑的夜，白的花，盘虬的枝桠和树根。强烈的黑白对比几乎要让人迷失其中。

过低的天花板、逼仄的廊宽、狭长的近乎全封闭的通道和极低的见光度，很容易让人滋生出不好的幻想，带来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窗外单调的景色和狼狈的黑暗极易混淆来人的时间观念，摸不清时间流逝了几许，现下是何时辰。

四人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步履不停地深入未知而危险的走廊深处，感受着长廊与时间的漫长。

毛竹按了按胸口，迫切地想要赶紧走出这道长廊，尽早进入祈愿殿，找到许愿湖。

许是上天垂怜、神明感应，眼前的能见光越来越亮，走廊尽头照进来的光越来越近，更加白炽晃眼。

心脏快速鼓动起来，几人欣喜地互相对视一眼，神情松快了许多。

警惕如毛竹，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净魂舍之后，是祈言廊。”毛竹点开神经终端里储存的祈愿神社的地图，提了提手中的枪，暗暗松了口气，为即将脱离压抑的长廊而庆幸。

走廊尽头的白光笼罩众人的视野。

毛竹从近乎全黑的环境里骤然见到刺目的白光，眼角被刺激出一点泪花，视线所及都有模糊的重影。

他睁开眼复又闭上，来回几次后总算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仿佛是梦里的场景。

黝黑夜色如顺滑奢美的天鹅绒，一点繁星也无，单调的夜空沉沉压下，映衬出园内的雪白。花瓣莹白，自身好像在发光，与细软柔白的沙滩相互侵染，泛着皎洁寒月般清冷的光晕。

院中没有风，却常有雪白优雅的花瓣，悠悠地脱离粗粝墨黑的树杈，风情万种地扑进沙地与花海的拥抱。

整间院子都披上了一层薄而透亮的白光，朦胧而美丽，美得不真实，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大自然的绝美奇观让众人一时失声。

祈言廊就在这片绝色之后，华美庄重的神社建筑此刻也成了这幅画的一部分。

这片美景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纳来人，又或许是他们自身对美景的向往。

总之，尽头的祈言廊仿佛站在他们的对面，柔夷招展，娇声呼唤：“来呀……”“来呀……”

那道甜美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毛竹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

“来呀……”“快来呀……”

毛竹一步、一步地加入这片黑与白的华尔兹中。

“快来呀……”

“快些……”

“……副队！副队！！”

模糊而熟悉的焦急呼喊隔着层层白纱，化作背景里的噪音。

毛竹一无所知，一刻也不能等待地向前大踏步前进。

“副队！！——”

一股毫不留情的巨力不由分说地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狠狠向后拽回！

毛竹猛然跌出意识迷离的状态，身形踉跄着后退几步。

脖子被人骤然勒了一下，引起剧烈的生理性的干咳。

“咳，咳咳……”毛竹弯下腰，手扶着胸口，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

刚才拽的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

“咳咳……我，咳，我怎么了？”毛竹用手背擦了下嘴角，费力地询问。

那名关键时刻拽住他的队员后怕着捂住胸口，“刚才副队你们俩突然失去了意识，不管不顾地往前走，谁叫也没用，差点就掉进河里了！”

我们俩……？

毛竹这才注意到，骤然响起的咳嗽声不止他一人所作。

他直起身，看清了走廊与祈言廊之间的庭院的真实状况。

一条笔直的河道横穿庭院。

河流两岸是泥泞潮湿的陡坡，稍有不慎就会一路滑进汹涌的河水里，被卷到其他地方。

探头望着深黑如墨、滚滚不绝的激流，急流之下的河床情况一概不知，毛竹心底顿生一股寒意。

误入正常的河流都可能消灭一条生命，更遑论在罗萨密尔这种变数极大的神秘危地。

他谨慎地后退几步，远离差点害死他的河道，手指仍然发凉，“是幻觉？在我的视角里，方才这里是一马平川，没有这条河。”

“我也是……这又是一种新的幻觉？可为什么只针对我们两个人？”

和他一样陷入幻觉的队员捂着被勒红的脖子，大喘着气，艰难道。

“……因为虔诚？”那个揪住毛竹的队员推测。

毛竹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净魂舍那里，率先进入走廊的是副队你们俩，现在一同受到幻觉的也是你们俩，这……”很难不让人多心啊。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出对神社不屑一顾的态度？”和毛竹一同收到幻觉的人问。

“不，”毛竹一字否定，停顿片刻，“一无所知的我们把握不好那个度，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被当地居民判定为‘对神明不敬’，被驱赶出去，甚至引来更严重的后果。”

“我们接下来只能小心行事。所有人召唤出精神体，方便探路。”

在未知文明里，贸然召唤精神力足够纯净的精神体，不亚于在危机四伏、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点燃耀眼的篝火。这会有可能招来以精神体为食的危险生物。

所以自进入罗萨密尔以来，维和队一队都没有召唤过精神体。

但是眼下，他们没法保证下一次幻觉不会是针对所有人的幻觉，也没法保证他们能凭意志力挣脱幻觉的诱惑。

纵然他们拥有完整的精神图景，却也是向攻击方面发展的。精神力的价值更多的体现在攻击，而不是防守。

“需要我提高你们的感知吗？”四人里唯一的向导问。

“暂时不用。

”毛竹轻一摆手，“在某些特殊文明里，过高的感知更容易触发危险的东西。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罗萨密尔的文明规则，先不要轻举妄动。”

几人依言，纷纷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

不得不说，有了精神体的陪伴，他们心安了许多。

在危机时刻，他们可以用精神体挡下致命一击——这对于普通觉醒者来说有些残忍，对于身为维和军人的他们来说，用精神体的命来换自己的命，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说到底，精神体只是足够好用的战争武器罢了。

在走廊出口的不远处的河段上有一座桥，刚好供他们过河。

再三确认这座桥不是幻觉后，由一个队员的精神体在前面探路，其他人跟在后面，让精神体们将他们围起来。

弯腰安抚着自己的精神体，那名向导突然想起了什么，顺嘴就问了出来：“每次看到咱们队召唤精神体，我都想问……为什么简队从来不召唤出他的精神体啊？”

毛竹正屈起手指轻挠云豹精神体的下巴，听见这个问题，不自觉地停下手。

手下的云豹呜呜了两声，静止的手指才再次缓缓动起来。

“大概是不需要吧。”

“不需要？”

“没有精神体，他也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不是么？这又没有耽误我们的工作，他也没打算告诉我们，我们又何必过问和揣测。”

“但是啊……”那名向导“但是”了半天，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最终闭上了嘴。

毛竹垂下眼，两肩垮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毛竹心想。

如果他的精神体也是一个人形精神体，自己大概也会一直瞒下去吧。

毕竟言队因为这一点，名字在人类网络的热搜上飘了好久。

就连他这个偶尔违背规定、偷偷给神经终端连上首星网络的边缘人类都看到了。

—

积存多年的灰尘被开门的扰动气流吹飞，又在经年陈旧的空气中缓缓沉降。房间墙壁靠着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距离门最近的玻璃曲颈瓶上和着门被打开后投进来的自然光，反射出闯入者——言简辞、长夏和阿明——被凸面镜扭曲放大的面孔。

长夏和阿明连落脚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散落的科研资料和扎人的玻璃碎片。

房间昏暗，唯有门缝里泄出的光在地上白晃晃地排列。在经历了数年时光后，房间内的仪器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红的、蓝的提示灯的光点如夜空中镶嵌的繁星，交替亮在黑暗里，仿佛这所科研所还有科研人员看守，这所科研所还在运转。

“好奇怪啊。”长夏喃喃，压低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仍旧清晰突兀。

“怎么了？”阿明效仿长夏压低音量。

“你看，我们在罗萨密尔游荡了那么久，见到的建筑、物品都像是工业刚刚发展起来的时代才有的造物。”

长夏脸上写满了忧虑和警惕，“这里却突兀地有间科研所，科研所里的仪器精密程度和功能都远超那类时代，更像是……我们那个文明发展程度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