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代代单传,受精神体血脉的缘故,不可能有旁系。”
印着向日葵图案的军舰在漫天星空中拖着蓝色尾火摇曳而过。
漆黑流光的舰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碎石行带里,轻巧地躲过政府巡逻舰的扫描。
指挥舱里,一名披着一头浓密红发的女人的影像出现在悬浮屏幕上,头顶着星舰的天花板。
她的声音低沉发闷犹如雷鸣,跨越无数星辰和光年,震响在黑塔众人的耳边。
言知引上次见她,她还穿着侍从的衣袍。现在吴莎头戴金冠,衣饰繁复,依然是艾尔塔族落的首领了。
“可是……”唐朱蹙眉看着言知引截取出来的片段,画面上的男人眉眼令她如此熟悉,熟悉到有点不适。
这世间总不可能有两个长相神似但毫无血脉关系的人吧?
况且那颗痣,也不能是遗传……
吴莎回头,抬高声音:“喂,你们,谁记得圣女有什么亲戚吗?”
“亲戚?圣女哪有什么亲戚……”
“圣女大人的父母?”
“你傻啦?圣女的母亲不早因为那什么……死了吗,圣女的父亲也在上次……死了。”
“如果那人身上也有圣女的血脉,那神鸟祭……”
咣!
“……对不起族长,我们这就把这丧良心的玩意儿扔出去!”
吴莎冷着脸挥了挥手,看向终端:“如你所闻,圣女一脉没有旁系。”
“这个人……”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熟悉。”
她重复道。
“是因为长相相似?”言知引问。
吴莎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打成死结,她摇了摇头:“不是,你和圣女长得很像,但我不会觉得你让我不舒服。”
“这个人……就像是一个我很讨厌的人披上了我喜欢的人的外皮,很违和。”
唐朱啧了一声:“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这种感觉,并且那个讨厌的人和喜欢的人我都很熟悉。”
悬浮屏上的视频片段走到了尽头,又跳转回了一开始,走秒播放着。
“停。”吴莎突然开口。
言知引一时不明所以,还是点了下暂停。
屏幕上,长相昳丽俊美但眼角嘴角折起皱纹的壮年男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调整并不散乱的衣领,端着一副神鬼莫测的架子。
吴莎盯着屏幕盯了半晌,终于琢磨出了那点令人厌恶的熟悉感是什么。
她突然看向唐朱:“你觉不觉得这个人的言谈举止有点像白临?”
唐朱低头看了两眼,被点醒了:“确实,尤其是从这个角度……还有那个眼睛……”
她下意识看了眼言知引:“这不就是韶仪和那人外貌的融合体?可这年龄……”
怎么看也不像那两个人的孩子、言简辞的同辈,反倒能当言简辞的爹了。
“白临是我……我那宿主的父亲?”言知引中间急急地踩了下刹车,随后若无其事地接续问道。
“对,是那个把圣女从埃尔塔文明带走、并在后来和她结婚的男人。”吴莎冷冷道。
即使没有直直地说出来,明眼人也能看出吴莎、唐朱等人对这个“白临”的不喜。
言知引斟酌了一下字眼:“目前我们了解到的都是言韶仪的事。白临是个怎么样的人?”
唐朱和吴莎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人渣。”
“疯子。”
“跟白家沾上边的就没有好东西。”唐朱抱臂抱怨了一句,想到在场的有一个血脉里流着白家血脉的家伙,随即找补。
“你俩和白薇薇除外。”
“当初他强求韶仪辞掉黑塔的工作,专心家庭,后来又多次要求韶仪加入白家科研所。结果韶仪进白家科研所帮忙的第二个月就……”
后面的话在唐朱的牙齿间滚了一圈,犹如不可触犯的禁忌,最终也没有发出声。
“我现在都觉得是白临得知了神鸟祭的秘密,有意谋杀圣女,可白临也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吴莎露出讽刺的表情:“当然,是明面上。当时那场爆炸,啧,报道上说死了几十人,结果一具尸体都没抬出来。我本来想去废墟里挖挖看,结果之前招的仇家全找上了我,我迫不得已加入了星际流浪雇佣兵的组织寻求庇护。”
“所以这人就是白临?”言知引撑着下巴,抬手将传声设备改成外放,要跟听不到这边对话的言简辞通一下情报。
唐朱和吴莎齐齐一顿:“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言知引看着共享屏幕,正在判断言简辞当下的处境适不适合互换情报,闻言头也不转地回道:“你们话里话外不都是这个意思么?”
身后的两个女人再度对视一眼,肩膀懈了一瞬。
唐朱揉了揉后脖颈:“我还以为你们接受不了这种说法,在愁怎么找解释呢。”
吴莎凝视着屏幕里那张漂亮到分不清男女的脸:“你们也觉得这人就是那家伙?”
“百分之八九十吧,”唐朱耸肩,“我一直都觉得白临根本没死,言简辞找上我的时候,我就在思考白临到底在哪。一直没找到那个人,我就一直不踏实。现在忽然找到了可能的人,心里舒服多了。”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能是吸收了言韶仪的什么东西,比如精神力、精神体,由此带来了外观的变化。”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三人之间插进来,在星舰内回响。
言知引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要分享情报起,就一直摁着收音器的按钮没松手。
眼下既然对方已经听了一会儿,他也就没关上,反而凑近收音器,像是在说悄悄话:“你又翻到什么了?”
言简辞翻了翻终端上导出来的从G900到G1128的实验数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来了一个五十米折返跑。
“一些记录。上面提到精神力、精神体被移植后,被移植的人在身心上会受到移植部分的影响,长相、性格和思想都有可能偏向那名提供精神力、精神体的人。”
他随手点开G952的实验报告,一目十行地看下来,忽然一顿,想到了什么。
“……圣女血脉传承下来的精神体金雕去哪儿了呢?”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宽敞的驾驶舱里犹有千斤重。
吴莎的脸色刹那难看至极,唐朱不如吴莎了解所谓圣女血脉的特殊之处,也大概听明白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他移植了韶仪的精神体?”
“可是时间对不上,”吴莎扳着手指算,“拥有神鸟的觉醒者从出生起就能召唤出金雕,不像你们文明直到十多岁才觉醒精神体。金雕的传承在圣女生下子嗣的那一刻开始,在你出生的时候,也就是216年,圣女就没有精神体了。圣女于219年遇难,至少在219年之前,我都可以保证圣女没有参与过白家的实验……真要移植,移植的精神体应该来自于当时的你。”
她看向坐在驾驶台前的言知引:“说来我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的精神体不是神鸟金雕,而是这个人?”
这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的事,两人也解释不清。
但凡言知引前世的神鸟没有反水,但凡言知引在时空乱流中没有撑下去,但凡……
哪能说得清呢。
吴莎这么一句疑问,倒是提醒了言知引。
他喃喃道:“可是……金雕最后不在白临身上。”
言简辞瞬间知道了言知引是什么意思。
在言知引的时间线里,言知引最后本打算与白弘易同归于尽,却在临死之前被白弘易体内突然窜出的金雕撞进了时空缝隙中。
如果白弘易最后移植了神鸟,那么在言简辞出生前,神鸟就已经在白弘易身上了。
投影上,吴莎那边黑了下屏,紧接着传来吴莎站起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的声音悬在上方:“好像有不明星舰在接近埃尔塔星球,我先去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电流声兹拉一过,悬浮屏幕两侧向中间一碾,转瞬消失在空中。
谈话的功夫,言简辞已经潜到了上一层。
“这么说,那个数据库里也有白临和白弘易移植精神力精神体的实验报告?”
言知引立即警觉:“你不会想再潜下去翻吧?不行。”
“当然不会。”言简辞无奈。
他呼吸相比一开始稍稍急促了一点儿,安抚完男朋友后深吸一口气,将呼吸调整到正常稳定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