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在之前,言知引使用的精神力全靠言简辞供给,那么言知引无论如何也不会陷入精神紊乱——过度使用精神力的反噬只会体现在宿主身上,言简辞作为向导,无法出现精神紊乱状态。
而现在,言知引有了自己的精神内核,除却他依然听凭言简辞调遣,已经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哨兵了。
白薇薇让作为言简辞一部分的言知引陷入精神紊乱,迫使神鸟触发进化能力,开启时空缝隙。
又因为只有神鸟宿主能够接触时间缝隙,她只能紧紧抓住言简辞,跟着言简辞混入时空缝隙中。
如此白薇薇做了什么就不难推测了 。
她先从新启科研所趁乱带走了神鸟,又找到了白弘易,告诉对方言知引的弱点是会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陷入精神紊乱,通过这个情报与对方达成合作,再在关键时刻出场,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白弘易,大概只是一心想打败他和言知引,被白薇薇当成了趁手的工具。
而眼下,他需要找到所谓的“神鸟的指引”,尽快回到正确的时间线。
他每浪费一秒,言知引就多一分彻底失控暴走的危险。
言简辞试探着向先前放出金光的地方踏了一步,脚底稳稳实实地踩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面。
“……”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原本凝滞的脚步越来越流畅、稳定,前进的速度也渐渐提了上来。
那道金光在一闪而过后就再无反应,四周光微,言简辞只能摸索着前进。
——
不知走了多远,言简辞踏出一步,仿佛迈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浑身忽然一冷,像是一下子浸入了冰冷的湖水中,寒毛直竖。
……怎么回事?
他谨慎地维持着前进的姿势,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眼前的黑暗丝丝缕缕向视野边界褪去,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骤见光明,被刺激到下意识闭了眼。
仿佛灌入耳中的潮水缓缓倒退,喧哗声扑进了耳郭,玻璃碰撞摩擦的刺耳声响几乎要穿透鼓膜。
言简辞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光,拭掉眼角生理性的泪痕,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剔透琉璃折射出万花筒般绚丽多彩的光芒。
水晶吊灯下是宽阔的大厅,镜子般干净到能倒映出人影的瓷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针脚扎实的奢贵地毯,无数笔直的裤筒和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毯的桔梗花花纹上。
玻璃高脚杯内酒色殷红,在里面轻轻摇晃着,最后被送入贵人们的口中。
大厅里正在举行一场生日宴会,一名刚刚成年的年轻人站在漂亮精致的生日蛋糕塔旁,西装革履,打扮得体,熟稔地弯着蓝色眼睛,向父母引荐的贵人谈笑。
言简辞在刚看到大厅时就意识到了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白弘易的成年生日宴会。
他正站在白家夫妇宴请的无数权贵之间。
言简辞试探着抬手在离他最近的人面前挥了挥手,对方眼神空空地穿过他的身体,似乎在看他背后的人。
这是进入了哪条时间线?难道是他理解错了神鸟的指引?
“我现在是无实体状态么……”言简辞思索着,手下意识撑在一旁摆放无数甜点的圆桌上。
咯啦。
他的手指碰到了靠近桌沿的瓷盘,瓷盘和紧邻的圆碟碰撞,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声响。
言简辞一怔,随后若有所思地抬起胳膊,举在眼前看着自己的手:“……可以碰到实物?”
这么一举手,他的视线透过修长手指张开的指缝,落在了大厅右侧木质阶梯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躲在楼梯后,五官漂亮得惊人,身形异常消瘦,仿若无人注意的地缚灵,靛蓝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大厅的热闹画面。
“哎呀,白少真是年少有为……”头顶抹了发油的中年男人从他眼前经过,笑容晏晏地恭维白弘易,一时挡住了他的视线。
等中年男人留下了供他观察楼梯的空当,阶梯后却已空无一人。
言简辞蹙了蹙眉。
他与言知引的少年时光都套用了同一个模版。白弘易成年生日宴会上,十六岁的言简辞未曾逃走,十六岁的言知引还未逃走,两人目前没有任何区别,让他无从辨别这是谁的时间线。
心思千回百转未有表露,言简辞决定先找到那个少年。
白弘易的十八岁生日于他来说无关紧要,言简辞记忆力再强,也无从想起四年前某一个他并不上心的日子里的细节。
从楼梯口离开,那时候的他还能去哪呢?
言简辞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踏上了前往阁楼的楼梯。
站在阁楼门口,他看到了某个正小心翼翼要关门的人。
言简辞本想趁少年还没把门彻底关上前混进去,结果刚往那个房间走了几步,就见少年的目光直直锁定在自己这个方向。
少年歪了歪头,语出惊人:“您是今天宴会来的客人么?”
毫不夸张地说,言简辞刹那间手心冒出一层冷汗来。
他被过去的人看到了?
只是幸好,他背光站着,阁楼走廊光线昏暗,而少年时的他不喜欢直视陌生人的脸,一时没有看清并意识到面前的陌生人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
言简辞恐生变故,佯装随意地转身探看楼下的动静,不让少年见到自己的脸:“你也是白家的孩子?我之前怎么没在外面见到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沙哑,没让少年辨认出本音。
少年闻言一怔,大概是心中忧愁长期积攒无从排遣,又也许是面前的陌生人给自己一种可以值得信任的安全感,他踌躇了片刻后道:“不是,我是被领养的,他们不让我出门。”
言简辞:“那你怎么不逃走?”
少年怔然:“逃走?”
随后垂眸,斟字酌句:“他们平时看我看得很紧,真要逃,我也找不到机会。”
答案涌到舌尖,顺理成章,仿佛在心中寄放已久,而今有了归处。
言简辞冷静道:“现在是白弘易的成年礼宴会,为了让来宾尽兴,别墅安保等级会降到最低,是你逃跑的最好时机。我可以帮你引发别墅的烟雾报警器,你趁乱离开。”
“离开后就不要回首星了,白家很危险,一定不要被他们逮住。”
此话一出,言简辞也彻底明白了这是哪条时间线,对面前的少年流露出一点新奇。
十六岁的“言知引”眨了眨眼:“为什么你要帮我?我们之前并不认识。”
言简辞深知自己的性格。
如果他敷衍了事,说是自己一时善心,言知引是绝对不会信任自己的,于是道:“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少年诧异,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得到这个神秘客人的承认,少年了然地放下了手,拖着长腔哦了一声,突然发难:“那你也是一个觊觎我的坏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言简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言知引”又叹了口气,脑袋垂下,语气恹恹:“不过你至少主动告诉我了,知道真相总比一无所知好,我只能信任你了。咱们的详细计划是什么?”
“……”
言简辞背光站着,臼齿咬了咬口腔一侧的软肉,心情有点复杂。
见惯了未来的言知引玩世不恭、笑里藏刀的样子,乍见过去涉世未深、喜怒形于色的少年,有一种很微妙的反差感。
看起来很好欺负,很好哄骗。
有点可爱。
言简辞:“。”
他闭了闭眼。
自己心里竟然有了这种想法,真是无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