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云相萦回到自己卧房,来到一长排高大的松木书架前。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摞摞书册,除却经史子集,还有许多她爱好的传奇故事、笔记小说和杂剧话本之类,也就是婶婶口中的闲书。
这些闲书有的传闻十分精彩但刊印少,很难买到,叔父便专程托人去别人家誊抄了来给她。
叔父与父亲长得很像,也像父亲一般疼爱她。
她五岁丧母,八岁那年,父亲又意外骤逝,她一夕之间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平日里活泼烂漫的小姑娘突然变得沉郁寡言,不论谁来关心都不愿理会,不哭不闹的似是不知悲痛,却常常在夜里偷偷泣肿双眼。
叔父担心不已,待她服丧完毕,便让堂兄带着她出去与邻里几个开朗好动的小儿郎一起玩,期盼她能开阔胸怀,别终日待在家里闷坏了自己。
由此,她跟着邻家小郎君学会了骑马射箭,爬树翻墙,钓鱼捕鸟……
忧郁渐渐少了,笑容越来越多了,偶尔调皮起来俨然成了个野丫头。
婶娘常埋怨叔父太惯着她,惯得连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也没有了,叔父却总笑着说只要她欢喜便好。
直到几年后,她年将十五,该议亲了,叔父才听了婶娘的话,让她收敛举止,安心待在闺阁之中,重金请了庆安伯府的教养嬷嬷来教她礼仪规矩、点茶插花,想帮她寻个好人家托付终身。
叔父视她如亲生,她也早已将叔父视为亲父一般。
她相信叔父绝不会做出谋害人命之事,但愿官府能早些将凶犯捉拿归案,叔父能早些平安归家。
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离自己而去。
深秋夜风清寒,钻入窗缝,她不由得抱紧了自己。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
次日午后,洛京府尹吴佑涟命人将云贤等十余名嫌犯从邳国公府押至府衙过堂。
云相萦与婶娘、堂兄弟四人一同挤在府衙大门外的人堆里,紧紧遥望着门内。
五六个疑犯一个个过了堂又带下去,不一时,云贤也被押着跪在堂下。
吴佑涟拍了一下惊堂木,狠厉盯着云贤:“昨日邳国公世子匡骏毒发前后,你看到听到了什么,从实招来!”
云贤一夜未合眼,半日未进食,撑着疲乏的身子挺直腰板回禀:“昨日午饭时,一开始大家边听曲边说笑,一切如常。
“吃到一半时,小人正和旁边的贺元兄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世子’!
“一看,世子一头倒在食案上,浑身抽搐,瞪着眼睛,说不了话。
“初时以为他中了邪,很快见他嘴巴青紫,口里喊着肚子痛,还不停呕吐,让大夫来看了,才知是中了毒。”
吴佑涟叱道:“就这些?
“可还有别的异样?可曾看见有人形迹可疑?”
云贤回思片刻,摇摇头:“没别的异样,也未曾见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吴佑涟又问:“你到了匡府都去过什么地方,有何见证?”
云贤镇定陈述:“小人只去过花厅和正厅,花厅是匡府门房的小厮松儿带小人去的。
“当时匡府的清客先生邢从风也在,我两人在花厅闲谈了两刻钟左右,便见匡公同友人贺元、唐誉过去了。
“大家一起谈论刻印诗文集一事,一直谈到午饭开席。他们几人都是小人的干证。”
吴佑涟看了看一旁做记录的刘主簿。
刘主簿朝他点了一点头,示意他云贤所述与方才贺元、唐誉的供词相符。
吴佑涟照例绷着脸,喝斥:“杀人偿命,你可要掂量清楚。
“若真是你杀的,早些自首,还能免受活罪,不然,本府重刑伺候一遍,你到头来也还是一个死!”
“小人没杀人!小人冤枉,请官人明察!”云贤叩首呼喊。
“带下去!”吴佑涟摆摆手,命人带下去收监。
而后,叫来主簿和判官,欲商讨案情,忽闻门吏飞奔来报:圣旨到!
吴佑涟等人忙整冠出迎。
提着官袍赶至仪门前,但见一浓眉俊目的年轻郎君,身着玄紫官袍,身骑高头骏马,巍然矗立于斜阳炫目的金光之下。
吴佑涟认得,此人乃是皇帝亲信,信陵侯、宿卫禁军龙策军指挥使,步彻。
旁边静立两名随扈,皆御前内侍。
步彻跃身下马,高举御赐金牌,声若洪钟:“洛京府尹吴佑涟接旨——”
府衙众当值官吏及围观百姓纷纷下拜听宣。
“传圣上口谕:”步彻宣道,“邳国公世子命案业已震动京师,兹事体大,限洛京府五日内捕获凶犯,如有违限,依律严惩!”
五日?
吴佑涟心尖一抖,寻常京城内命案都是二十日内结案,五日也太快了些……
不敢多想,慌忙应道:“微臣谨遵圣旨。”
传令已毕,步彻转身要走。
不远处,云相萦跟随众人起身,抬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