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头对外婆说:“婆婆与贤孙女也只管放心住下,我家虽不大富,吃饭的银钱尽有。只是乡村野处,只有粗茶淡饭相待,徜若不合胃口,休要见怪。”
外婆向李大哥微曲双膝行礼:“蒙李大哥收留,我们祖孙已经感激得不得了。要是再挑三拣四,简直不是人了。”
洛书河断了一只胳膊不便行礼,也深深低头,拜谢李大哥:“李大哥救我一命,是我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困在山中一天一夜,还挨了雨淋,夜晚一度失温,他本以为小命休矣。
一时间往事涌上心头,既为曾经虚度年华而深深后悔,又实在放心不下父母,还要担心家中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自己出事,是把家里老人的心尖尖摘走了,怎能不痛?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早结婚,和老婆至少生个孩子,让父母老人能有一份念想,一个寄托。看国外富翁,能生的,哪个不是生三四五个孩子,分散独生子女意外死亡的风险?
那些平日恨不得咬肉喝血的边角料亲戚们,大概个个拍着手,笑得死去活来: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独生子死了!没后代了!最后所有钱不还是落我们手上?两夫妻到头来还不是给我们打工?
洛书河牙都要咬碎了。身上断骨伤筋的痛,都比不了心中放不下父母家人的痛。
然而事已至此,任何思虑、担心、牵挂、后悔、愤懑都没用,他的人生现在是倒计时,只能等死。
万万没想到,天亮后突然降下救命恩人李大郎,先给他喂水喂饭,又把他连拖带背弄回家。
骤然回到有房屋有人烟还有熟人的地方,洛书河感觉这两天如同梦游,似真似幻,难以置信。
苏宜从厨房倒热茶来,外婆端了板凳坐在洛书河床边,接过茶水,喂洛书河润了嗓子,再将茶碗递还苏宜。
她小心地检查他的胳膊,又查看他肿得老高的脚踝,心疼坏了。她蹙着眉头安慰洛书河:“幸好遇到大郎,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李大郎冷眼旁观:“婆婆和这位洛大哥,是认得的么?”
外婆将大郎的言语举止也尽收眼底,感觉他不像山野村夫,倒有点见过世面的气质。
她直觉李大郎不是好打发的人,因此抬头望着他,笑容格外真挚:“这孩子跟我们是亲戚,我们坐同一大艘船漂洋过海来到贵处。没想到这么不顺,头半路遇到强盗,一家人全散了,就剩下我们三个相依为命。不想后半路他又与我们走散。我们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孩子了,万万没想到还能在贵府重逢。桃红救了我和我孙女,又蒙大郎救了这孩子。你们夫妻,叫我们一家怎么感谢哟!”
洛书河边听边点头,知道外婆是在借机向他传话,统一口径。
李大郎并没放下疑心,但也没挑出毛病,只是说:“这是婆婆素来积德行善,感动观音大士护着你们一家,不过借我夫妻之手相帮,休要这般多礼。”
外婆转头又问洛书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就从悬崖上摔下去了呢?”
她拍着胸口,看看大郎,又转头看看苏宜:“我真是,一想到这个画面,我都怕得很。”
一米八七的大男人,在一米六零的的外婆面前,好似一头皮厚毛重的大灰狼化身嘤嘤怪小狼崽,声音不由带了三分委屈:“我想我一个大男人,离你们太近上厕所不好意思,就往里走走。我以为前面是草,没想到是悬崖,一脚踩空,就摔下去了。”
外婆和苏宜听到他摔下去,眉头一齐重重拧起,跟着害疼。
外婆掉头对大郎说:“他的胳膊腿伤成这样,拖不得,得赶紧治。我们人生地不熟,想请大郎帮忙请个医生来。我有一个金镯子,一两多重,请医生想必足够了,多余的钱,就当我们祖孙三人这段时间的房钱和饭钱。”
李大郎笑笑:“不妨事。只是婆婆不知,我这周围并无人居。此去二十多里,方有一个赵家庄,有数十户人家,我丈人丈母便在那里居住。庄内并无好医生。需再去三十里地,有个越平县城,城里有个姓秦的名医,有妙手回春的大本事。只是他必不肯来,须得我们前去城里。”
他想了想,又说道:“若是从后面山上穿过,有条便利小路,只需半个多时辰,只是大哥行不得路。若是前面平路,也要走上二三时辰。我倒有个便利法子,今日晚了些,索性明日起个大早,我叫了渡船来,虽绕水路而行,需一个时辰,却不消走路,对洛大哥伤情大有好处。”
外婆听了这话,赶紧起身,对李大郎深深行礼,“多谢大郎。”
李大郎连忙还礼:“婆婆偌大年纪,休要折煞我,我不敢当此大礼。”
外婆重新坐下时,洛书河用剩下的一只好手,轻轻拉住外婆的手,怪难为情地表态:“外婆,我们要是能回去,我一定好好答谢你们。要是不能回去,等我腿好了,我找个工作,一定还你的钱。”
外婆轻拍他的手,“傻孩子,就算我们不是亲戚,我也不能看着你伤成这样。钱财都是小事,身体才是本钱。”
外婆是真怕洛书河年纪轻轻便成残疾。但同时,她也有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