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宗保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木盒:“信物在此,奶奶见了,见得我的话真实不虚的。”
肿成猪头的崔永福躬着腰,拿托盘接过木盒,倒退下去,又托给苏宜看。
苏宜从盘上取过木盒。
木盒仅女子手掌大小,材质很好,拿在手里,略略有些重量。
沉褐的木质色泽光润,雕刻的牡丹花纹繁而不乱。
苏宜如今做了一段时间富太太,也算见多识广。她见整个木盒富丽精美,不像是普通富贵人家能拥有的东西。
她慢慢打开盒上的锁扣。
盒底安静地躺着一根纤细的铂金手链,链子上镶着彩色的碎钻。
苏宜瞬间变了脸色:这不是自己穿越来时带的手链吗?
是自己亲弟弟糖豆和他的小竹马糖果合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初桃红和大郎出事,外婆带着宝儿从水路先逃,她和洛书河选择陆路。到蒲州城外时,洛书河得了伤寒,卧床不起。她为了筹钱,不得已才卖出。
第一眼她还不敢相信,翻看链子上的锁扣,果然上面刻着糖果和糖豆这对异父异母亲兄弟的英文缩写:G·D。
温宗保见苏宜花容失色,知道自家主子与苏宜之间必定有渊源。
主子的事,他不便多做揣测。
他面色如常,接着解释:“我家大人说了,他与奶奶是旧年相识,与奶奶胞弟亲如兄弟。此物是他二人送与奶奶生日的贺礼。奶奶若见了,必然知道他的来历。”
弟弟,生日——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被明明白白说出来。
所谓的大人,身份昭然若揭——糖果也穿越过来了。
苏宜端着盒子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糖果既然能来,那糖豆呢?她父母呢?
苏宜的心瞬间堵到嗓子眼,无论如何坐不住!
她站起身,声音微微发抖,郑重地问:“敢问三爷,不知你家大人现在何处?此时可否有空见面?”
温宗保也站起来,恭敬道:“我家大人还说了,请奶奶放宽心,切勿着急,他单身在此。大人现居守备府上,若奶奶得空,让我随时带路,请奶奶进城与他会面说话。”
这个意思,是糖果一个人来的,弟弟糖豆没来,爸妈也没来。
苏宜澎湃到快要爆炸的心情瞬间冷静下来,说不清是安慰还是失落。
不过,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竟然也穿越到这里,和在外星球遇见地球老乡一样,她哪里还待得住,务必尽快赶去见一面。
简单安排了家事,又招待温宗保和他带来的士兵吃过饭,她迫不及待地带着玉书和珠娘预备进城。
外婆帮忙带糖豆时,断断续续在苏家住过一段时间,和糖果也很熟。
苏宜没敢和外婆说实话,毕竟还没见到真人,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何身份,恐怕外婆心绪跟着大起大落。
她谨慎地对外婆撒了小谎,说为了洛书河的事,需要进城一趟。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就得进城。
外婆听得云里雾里,同时纳闷已有温氏兄弟帮忙,怎么还需要一个年轻媳妇去城里抛头露面?
不过她看出苏宜神气不对,识趣得没有多问。
她把给宝儿准备的防瘟疫香囊,往她腰间挂了几个。
崔永福早去街上雇了二顶轿子,苏宜和珠娘分别乘坐,玉书骑马跟在苏宜轿旁。
出乌水镇时,苏宜透过纱窗往外看,只觉触目惊心。
从前喧闹、井井有条的村庄全部被洪水摧毁,沿途只剩下残垣断壁。
还活着的男男女女,无家可归,无泪可流,暂时搭起草棚躲避烈日,收拾了洪水里捡来的残余物资,接着苟活。
空气质量很差,时不时飘过恶臭,苏宜在轿中好几次差点哕出来。
当初洪水齐树深,现在水退树露,树上挂着长长缕缕的藤蔓野草,破败的床板,断掉的桌腿,还挂着不少人民碎片,被撞断的半边身子或半条腿都挂在树上。
地上更多,不知哪个墙缝里、乱草堆下就藏着一具尸体。
之前泡在水里还好,水一退,天气又热,早成了苍蝇圣地,纷纷集中下卵。
有人靠近,那些苍蝇“哄”得飞起来,树上、地上像飞起了一朵朵小型黑云。
好在皇帝军很有经验,也怕瘟疫在自家士兵中蔓延,于是路上不时能看到烟火四起,臭气四散。
黧黑的皇帝军们眼神凶狠,效率很高地征用剩余村民,挖出一个个十几平方的深土坑,又让他们四处寻觅尸体或者碎片,全部放进土坑里焚烧,再洒上白石灰粉消毒。
苏宜的轿子和一辆板车相向而过。
她惊得慌忙掩口,差点叫出声。
板车上堆满尸体或碎胳膊碎腿,大多数人的衣服都被冲走,白白肿肿烂烂地,不分男女,猪狗般堆叠在一起,完全没有活着时候的人样。
乌水镇在城北郊外,人口不多,已是如此地狱惨像,城南外的坝里住了几万人,景像只怕更为地狱。
一行人终于走到凤都城高高的城门下。城墙上,大水淹过的痕迹依然可见。
守门的大兵们凶神恶煞,宽进严出,盘查得很紧。
苏宜心中再次感恩温氏兄弟出手相帮。
不然洛书河既使侥幸逃脱出狱,又怎可能逃出城门。
又多亏温宗保带兵护送,否则她们一行人自行进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城里房屋、马路都是原样,但是气氛与从前迥异。
沿途商铺关门,道路无人,与往日人来骡往、热闹繁忙的景象大不同。
不少当街房屋的门板窗棂破损严重,显然经历过皇帝军的暴力劫掠。
也不是完全没有行人,远远地一个男人从街那头冒出来,躲躲闪闪地走,惶惶然如丧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