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熙的事好解决。
夜宿破庙后,那位小女公子次日清晨不告而别,寻不到她做证人,何况她并未告知张熙自己的名姓。那便将证明之事暂搁,既然张熙家人铁了心要将她送去做姑子,苗小妹便做主收张熙入学,未成年人不进学校难道进厂吗?
虽然这里没有工厂。
至于那位与张熙订婚的小公子,先由爹娘带回家好生教导。那位小女公子……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动心时天崩地裂,但忘了也就忘了。
早恋 。
真是一个又浪漫又该进班主任办公室的词语。
在皇帝的威压下,张熙的家人不得不服从。
但张父不服,还是冷声质问:“陛下的治国之道难道是暴政?”
得。
又开始。
凡是不和你们心意就是暴政吧?
苗小妹挺直背,双手搁在座椅扶手上。怒意让她的目光比以前冷冽。“暴政?何为暴政?朕建琨元国后均土地、重农桑,只为南河百姓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朕建学校,开展义务教育降低文盲率,适龄孩童不论贫富皆要读书。这便是你口中的暴政?”
张父不敢多言。
周明朝前一步,笑道:“陛下,若不是你让女子入校读书,张兄家怎会闹出这种丢人现眼之事?”
李杰在一旁帮腔的确如此。
苗小妹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新妈挺厉害,就是选男人的眼光着实差,李杰连这种时候该帮谁都不知道吗?如果她之前的政令都是错的,那张红移情别恋与苗二壮和离后嫁给李杰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冷道:“女孩读书后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才会明白如何孝敬公婆,令家宅和睦。”这种场合下说点儿违心话也不是不行。“若朕强迫你们的女儿出嫁,你们心中如何想?”
周明眼珠一转,大声道:“那当然是叩谢皇恩!为臣者,君便是天!臣不可违逆君一如人不可违逆天!同样,儿女在家中,父母便是天!违逆父母便是违逆天!”
苗小妹冷笑:“原来你也知道朕才是天!朕令张熙留下学校读书,诸位爱卿有何不满?诸位爱卿怎敢不满。毕竟——”她起身,缓缓张开手,挺直腰,睥睨众人:“朕就是你们不可违逆的天!”
此事,不再提。
夜深,苗小妹与赵红妹一道用晚膳,深入了解这个女孩的家庭背景。能摘朝堂上说出那些话的女孩不是一般人物。
果然如此。
一言蔽之,赵红妹祖上阔过。多年前那场蝗灾让她祖父丢了县衙里的差事,祖父郁郁而终。
她父亲是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读书身份尊贵,怎可劳作?况且祖父为官时对百姓良善,县官丢了性命,他只丢了官,家产部分充公,剩下的足够他和两个儿子撑到得中。
但一门三父子,个个天子门生的概率堪比三十八线小县城学生考清华北大。钱财用尽,依旧不得中,不事生产,坐吃山空,山空了,山里的动物便饿死了。
赵红妹一直未嫁的原因也很常见,高不成低不就——她爹娘高不成低不就。年纪大了,家中也没有资财,便只能草草出嫁。但这一次赵红妹不肯了。
她笑得自嘲:“也不怕陛下笑话,民女年幼时爹娘总道定要将民女加入官宦人家,普通人户连民女的裙边都触碰不到。可待时光流逝,民女老了……家业未能振兴。凭什么要将民女嫁给一个穷老男人。”赵红妹轻触眼角,似乎在触摸眼角的皱纹。
正是因为对“朝廷”、“官家饭”的向往,她爹娘更愿意让女儿在皇帝手中做事,而不是简单嫁出去。
苗小妹微微颔首,心中冷笑。酷爱官场的赵家父母为何让女儿做官而不让儿子来面圣,只因他们认定儿子在这个女皇帝的朝廷里施展不开手脚。但又舍不得官位,便让女儿来试试水,皇帝是女性,想来也不会占他们女儿便宜。
又是一个两头下注的。
赵红妹去歇息。苗小妹盘腿而坐,散下一缕头发编着玩儿,编辫子,又将辫子散开,梳直,继续编。
如果像许多穿越小说中写的那样古代人都很笨就好了。
但事实却是:每个人都一堆小心思,每个人都在这个即将陷入彻底混乱的世界中用尽一切手段生存。她不可能顾及所有人的心思,要如何才能控制住所有人?
苗小妹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脑中总会想着“个人在思想的解放”、“自主意识”、“天赋人权”。这是多年教育在她灵魂中扎下的根。
但这里是古代。
封建王朝就是家天下!就是得以皇帝为尊!就是要收敛个人意识后的彻底服从,不这样做便不能聚集国中所有的资源为民服务。
军权,皇权,稳定的政权,没有这些为底,何来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