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莲本是无心之言,奈何听者有意,便只抿唇一笑。她拢着袖子到封娘子身边帮她研墨,戳了戳苏母和封娘子,三人抬头见苏鸿耳根微红便都偷笑起来。
虽有男女大妨,但在场诸人皆饱读诗书之人,岂会不知知慕少艾一说。何况又是正经未婚夫妻,发乎情、止乎礼,本也无可非议。见苏鸿流露出少年意态,众人只觉有趣。
苏鸿本是不好意思,见众人笑话他,面颊上骤然升腾起一片红色,正月天里,他紧张到身体发热,额上竟沁出些许汗珠。苏母只是偷笑,见苏鸿这样羞赧,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屋内众人笑作一团。
苏鸿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待要离开,又觉得是掩耳盗铃。只好以衣袖遮面一溜小跑,在廊上立着以手扇风,觉得不热了方才踱步回了正房。苏母眼中满是笑意,见他回来便努嘴儿道:“别躲懒,快去写灯谜来,不然晚上罚你作诗。”
苏鸿唯唯应了,略想了想便提笔在一旁的空白花灯上写下几个灯谜,起身挂在檐下。众人说笑时,外头便有人传话,说晚饭和小戏已经预备好了。他们这才连忙收拾了残局,命人将花灯和灯谜都挂起来,才同苏父、甄士隐会合了用膳。
苏鸿见有人打岔也松了口气,端端正正坐在一侧,少了些往日的活泼。苏父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苏母朝他微微一笑便知无事,也不过问。
除却昆曲儿,苏母想着甄士隐的话本如今大热,在女眷中颇为流行,他们自己人宴饮岂能不听?因而也请了两位女先儿说书,众人亦听得津津有味。酒过三巡,众人才给了赏钱,挥退小戏、女先儿,到花园处赏花灯、猜谜。
直玩耍到月上中天,众人才依依不舍散了。
苏鸿席间承色陪坐,未免也喝了几杯,面上带着微醺醉态。天边明月高悬,他披着斗篷坐在廊上,望着天边的圆月出神,不知为何又想起母亲所画的贵妃醉酒。
未婚夫妻不宜多见,他其实许久不曾见过宝钗了。即使从前见过,他虽知这是自己的未婚妻,只是二人一团稚气,年龄尚小,他自不会生出遐思妄念。如今被甄英莲点破,他心里未免有些不自在。
只是对于情爱一事,他心中十分困惑。
父母之间可以称得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不懂爱情,但他却觉得礼教中所言的爱情模范并不足以形容尽父母间的感情。他们之间有着让他不解的情愫在脉脉流动,他有所察觉,却不能完全分辨。
那宝钗呢?她犹如天边明月,宽厚、和平、博学……还有不宜为人察觉的活泼。他自信能如父亲一样,对待妻子温厚、敬爱,做个真正的仁人君子。理所当然的,他们成婚后会像所有圣贤书中描述的那样,举案齐眉、互敬互爱。
但他并不满足止步于此,却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有心想向父亲请教,却又有着说不出的羞恼,不敢开口。苏鸿呆坐着出神。直至三更时分,万物寂籁,更深露重,他才恍惚察觉到时间流逝,回房沉沉睡去。
且说贾家迎接元春归家省亲,热闹繁盛自不必多说。贾元春在宫中多年,今日见到爹娘、兄弟姊妹,亲切感伤之余,不免为大观园的奢靡心惊。
若论豪华奢侈,贾家远不如她在宫中见闻。家中境况她虽不大清楚,但父亲既能狠心送她入宫,想也知道不会太好。如今她在宫中,因一朝侥幸协理六宫、受封贵妃,家族欣慰之余更应克勤克俭,如此奢靡过费不是长久之计,反而白费了送她入宫的心思。
眼下今上正是勤孝侍奉太上皇之时,对她虽有几分喜爱,却也是用她们家缓和与太上皇的关系罢了。君恩难测,归根结底也只是用、庸二字而已。家族子弟若是争气得用,太上皇殡天之后今上想必不会清算家族。可若不争气,又一直这般扎眼,眼前的繁华究竟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
思及此处,贾元春虽奖赞大观园之新奇,却也劝道日后不可如此奢靡。此言虽入众人之耳,奈何接驾一事本就马虎不得。纵是他们生性奢靡享受,却也有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如此为之的缘故。
贾元春也不好多说,思及明日回宫见驾谢恩,总要有些交代。恰巧已至正殿,便亲传笔砚伺候,择选几处最喜者联书赐名,又命诸姊妹及宝玉一匾一咏。
薛宝钗本不屑颂圣应制,歌功颂德。可她亦能意会贵妃心思,只是碍于贾家姊妹在前,便作了一首平平无奇的应制诗呈上。余光瞥见贾宝玉所写“绿玉春犹卷”,便忙回身悄推他提醒。
红香绿玉四字虽算妥当,但观贵妃之意,似乎并不喜欢二词联用。世人又常将蕉、棠并用,红香自是海棠,绿玉素来代指青竹,如今想来,改为绿蜡更佳。因而见宝玉不解,便将自己心中所想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