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便行至正院,苏父和苏母早就穿戴齐整,甄士隐夫妇及英莲也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他们一起过来。当即便有丫头铺了垫子,苏鸿便与宝钗一起见礼。
苏父、苏母接了媳妇茶,便掏出早就预备好的红封塞过去。苏母笑道:“你素日和平稳重,母亲没有什么叮嘱你的。只有一句,你们结为夫妇实是天缘凑巧,日后当同心同德,凤协鸾和,我们做父母的才能放心。”
夫妇二人一同答应,苏鸿便扶着宝钗起身。又给甄士隐夫妇见礼、又与甄英莲厮见过,认了哥哥嫂子。苏母笑道:“咱们家人口不多,你都是认识的。其余的亲戚们,日后我带着你出门去见,慢慢就熟了。”
宝钗答应着,神色自若,并无寻常新娘子的娇羞扭捏,只款款端坐于苏鸿身侧。苏母暗暗点头,当下又命传饭。宝钗欲要起身侍奉,苏母便笑道:“宝丫头有心便是,且好生坐着。”
时下,儿媳妇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孝顺婆母,才是有教养有规矩的大家女儿。若被人一劝,就当真懒怠侍奉婆母,反叫人笑话不守本分。只是她素知苏母性情随和自然,绝非有意试探,真切切一片慈心,不由十分喜悦,正要再次起身。
苏鸿不待宝钗起身,便笑着为苏父、苏母及宝钗盛饭,恍若未觉,只是催着众人用饭。苏母被噎了一下,心里一边笑苏鸿是个急性子,连三次辞让的理儿都装不知道,又欣慰苏鸿知道维护宝钗,一如当年苏父维护她一般。
苏鸿自知母亲不是磋磨儿媳、挑拨是非的人,宝钗亦是温厚良善、品格端方。加之父母恩爱、如胶似漆,母亲又忙着读书、绘画等事,并无闲心去找宝钗的麻烦。见她们二人还要来一出三揖三让,这才连忙截住。
众人强忍笑意,佯装未曾察觉,用饭后就各自散去。因着苏家宅院只有三进,算不得太大,二人便慢慢踱步回去。苏鸿间或指点各处,轻声讲着那处的用途。宝钗含笑点头,一边瞧一边记,不过片刻就心中有数。
须知建造房屋时,何处中堂、何处马厩、何处东厨等皆有定制,格局相差不大。又有苏鸿一一介绍,自然再无半点差错。待回房后,苏鸿便连忙服侍宝钗躺在小榻上歇息,笑道:“想必你昨日早早就起来忙碌,又不曾好睡,先休息一会儿。”
宝钗是惯常三更方睡之人,倒是不觉困乏。她含笑道:“我倒还好,不如陪我说会儿话解解闷。先时你在江南,咱们不曾断了音讯,只是现在好久没有通信了。我也不知你又遇着何人何事,叫我……”她说着便是一顿,用帕子掩住面颊。
她知道苏鸿为了预备会试,可谓日夜攻读不敢停歇。加之入京后也不能打着薛蟠的旗号给她写信,定亲后又不好见面,紧接着又要筹备一应成婚所需物品,细细算来,除却苏鸿游街时,他们竟是将近一年不曾说话、见面了。
苏鸿闻言哪会不依,搬了小杌子坐在榻旁,将自己从自安书院归京后的种种娓娓讲来。不外乎攻读经典、游街受宴、赐官等事,说来亦属平常小事,宝钗却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听罢,她便想起一事,问道:“八九月间,我恍惚听闻宝兄弟作了一首《姽婳词》呈上礼部,听林妹妹等人念了两句。礼部的大人们可有说些什么?”
《姽婳词》美则美矣,壮而哀之,确属难得的佳作。只是她私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却见姨夫且喜且叹将其呈上,便更不好再说什么。
苏鸿闻言,沉默一瞬,方道:“今上下令,叫察核前代未曾嘉奖的仁人义士,凡有一事可嘉者,均可报至礼部备请恩奖。宝兄弟虽满腔才气,只是不好科举,若能借此诗文叫今上看在眼中,倒也是一条晋身之阶。只是宝兄弟改不了他的脾气,怕是不能成事。”
说着便是一叹,俯身低声道:“昔日香山居士以《长恨歌》借古讽今,这《姽婳词》仿照前人论述,在旁人看来亦是大有深意。据说礼部的大人瞧了,脸上就不好看,特特呈给今上。唐风宽宏,今朝却……”
宝钗闻言面色微变,联想到甄家被抄家一事。若是从前,便是有人告贾家谋反也无事,但眼下换了位主子爷,谁也说不好他心里怎么想的。宝兄弟素日讥讽时政,颇有鄙薄之言,若被翻出来,只怕还会连累宫里的贵妃。
苏鸿见宝钗心惊,忙上前安抚。又说道:“姨夫被点了学政、又被点了钦差,正是两件大功劳。今上便是不喜欢,然而满京城内,谁不知道宝兄弟那怪癖的性子,哪里肯跟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