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内宅中,对外头的事只是知道一二,却不能十分清楚。因而听苏鸿此言,虽打定主意不胡乱掺言,亦是十分好奇,便缠着苏鸿说些官场上的事。苏鸿自不拒绝,捡了近日两三件事说了,不免议论两句。
宝钗听了只默默点头,心中暗道:听来虽是新鲜事,但翻阅史书古籍,又觉似曾相识。这样看来,倒也可笑可叹,人性如此。
二人说笑几句,解了饭后困乏之意,便携手到书房去。苏鸿握住她的手,一边推开门笑道:“账本和名册都在书房里堆着,现在是风信在照管。风信自小伺候我,后来我上学去,他才没跟着。回头你也得再物色个小童供你使唤,往来答话。我名下只有豆腐坊和温室庄子,账目倒还清晰,我先前也盘过。”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将成摞的账本拿给宝钗瞧。又笑道:“我们小门小户的,是不许管事的连带伙计们在中间抽银子,一概等年终算总账时,再发些分红贴补。这里也有旧例,若有须添减的,宝卿裁度着办就是了。”
宝钗笑着接过,略翻了翻便放到一旁,不再细看,打算过段时日再说。她现下尚不了解苏家是何情况,贸贸然改动旧例,虽说安和会护着她,也不如等了解安和手下那群人之后再做定夺。
苏鸿将账本等与宝钗交割清楚,又特意着人将风信叫来见宝钗,严明日后庄子和铺子上的事都听宝钗的吩咐。风信早知会是如此,心里有些不自在。
他头上虽有主子,但苏鸿先是常年忙着读书,除了查账也不大管他。后来到翰林院当官,就更没有闲心管束他。是以虽说只是管事的,却当家做主惯了,猛一下来了位奶奶还有些不习惯。
宝钗听他回话,虽说人有些傲气,终究没什么大毛病,便不曾放在心上。有本事的人性子多数古怪乖僻,这也是世人公认,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见到他,宝钗便想起一事。
待风信离开后,宝钗便款款笑道:“我这儿有件事,自己拿不定主意,想请安和帮我参详参详。”
苏鸿忙道:“请讲。”
宝钗便将晴雯昔日伺候宝玉的往事、性情,又是因何事被撵出怡红院、又是如何命悬一线等事,挑了能说出来的告知苏鸿。她叹道:“她被撵走时险些丧命,谁料吃了药渐渐回转过来,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她被小人诽谤,再不想回到贾家,就托人来求我带她出去。”
论理,她原是赖大家里买的丫头,因贾母喜欢她的伶俐、手巧,这才拨给宝玉使唤。如今虽被撵回家去,自然还算得是贾府的丫头,想留下她,少不得得跟姨妈回明白。
但姨妈听人挑拨,本就深恶晴雯,她若是提起此事,姨妈心里定然不自在。可若不管,一来是宝玉托袭人来求,二来,晴雯性子骄傲不假,却也不失坦率、念恩,她心气高,在外头早晚能把自己气病。
她昔日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可不就攒劲儿落井下石了。
苏鸿闻言并未犹豫,笑道:“我虽不大和你姨妈接触,也知道是位吃斋念佛的太太。她不喜欢这丫头,无非是厌恶她引得宝兄弟不学好,这才戳了肺管子。若论平常,只怕叫她嫂子去求一求,就说托人找了个裁缝的活计,放了她自去谋生,你姨妈想必是会答应。你再叫她到你铺子上做事,既有好手艺,你多给些工钱就是了。”
他想到《石头记》中所记载的贾家发生的事,也不由感慨一句命运反复无常。晴雯为了帮宝兄弟逃避政姨夫考较功课,撒了一通谎,引得婆子们上下忙碌一夜,又叫贾母知道,引出查赌之事。大家子里谁没有眼睛耳朵,那林之孝家的亲戚、迎春的奶妈等人,岂有不恼怒的。
谁知不过几日,又出来一桩绣春囊,可巧叫婆子们逮到了机会,将素日里副小姐一样的丫鬟们告了一通。晴雯先时得罪了她们,如今反倒被她们告倒。正是风水轮流转,叫人意想不到。
但苏鸿并不在意那些,索性晴雯脾气虽大,本事同样也大。有本事的人骄傲些也是常事,宝钗又愿意搭救,何必叫她心里不好受。
宝钗闻言笑道:“倒是我忘了还能这样办,还是安和提醒得好。看来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竟是再也不错的,叫我跟你学了一招。既这样,过几日就叫人悄悄跟宝兄弟那边说了,我也把手上的铺子盘一盘。”
这事原也不难,只是苏鸿才说了那些外事,她也不好一声不吭办自己的事。何况晴雯又是宝玉身边的丫头,与她关系一般,若随意救了出来,怕有些小人诽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