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晚膳后,苏鸿才回到内宅,就见宝钗正和丫头们一起将积压在库房中的箱笼物件儿收拾出来。见苏鸿回来,宝钗便上前笑道:“大忙人回来了,我们在内宅也听说你查库房很是细致,叫下头人悄悄抱怨呢。”
苏鸿笑着将外衣脱了,拥着宝钗一同坐到炕上,说道:“不严查也不行,眼下又正是用钱的时候。朝廷要求按律抚恤,开春又要组织人手剿匪,库房里的钱粮本就不足,再守不好这些,越发艰难了。”
宝钗闻言,想起自己叫苏鸿收着的银钱,正想提议自己捐一部分时,苏鸿便握住她的手。他笑道:“哪有叫你往外拿钱的道理。你虽是好心,多少不知好歹的人还要疑心你别有目的。我想着,将衙门里的蛀虫清出去,多少能挽回一些损失。”
宝钗思忖片刻,说道:“虽说是该这样,但咱们初来乍到,若操之过急反而不妙。不如冷眼选两个最为离格的,杀鸡儆猴,余者稍加安抚。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来也不会引起动荡。”
苏鸿听宝钗如此说,便叹道:“我何尝不知该这样做。前一阵子平安州出事,原有的官吏大多被问罪,如今都是换上的新人。如今其他地方倒还可控,衙门先前群龙无首,他们便是上下其手也很有限。唯有库房,只怕预先就被刮过一遍,可惜也找不出证据来。”
平安州这样穷,他当然不愿眼睁睁看着衙门官库的东西被偷渡到各人的口袋里。只是他在此地尚无根基,虽有一纸委任状,但把人逼急了,可不会管他是平安州的知州。胥吏联合起来糊弄他,他又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届时只会更麻烦。
宝钗听苏鸿所言,沉吟片刻后便说道:“粮食大概寻不回来,但银库和料库的东西却未必。平安州这样的小县,做生意买卖的不算多,正经有本钱的当铺就更少。他们藏了东西未必肯贱卖,不是留着传家,就是等日后卖出高价。”
既如此,东西定是还在平安州,只是不知道被藏在哪里。若想引蛇出洞,还要以利诱为上。
宝钗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想了想,方有些谨慎地说道:“依我之见,不妨冷眼挑个老成可靠的提拔起来,竟不必做多余的事。旁人见他得了你的信重,想必心中不服。可他们才来衙门没多久,手上并无余钱,定会生出事端。”
眼看旁人巴结上了知州,未来也能大权在握,说不定也能混个芝麻官,他们岂会不心动。一动便会生出破绽。只要他们生出巴结苏鸿的想法,值钱之物就在家中藏着,不是打量着苏鸿不认得官库物品直接将东西献上,就是把东西送到当铺里。
他们只要提前布置好人手,或是有谁认出这是库房之物吵嚷出来,接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苏鸿明了宝钗言下之意,一拍手笑道:“还是宝卿懂得变通,我都成了榆木脑袋了,只知道吩咐人私下里盯着。你这个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觉,旁人也不会疑心是我做了手脚。”
宝钗抿唇一笑,说道:“这哪里算什么法子。便是想不出法子,待过两日笼络了人手,少不了有人想在你跟前露脸,自然而然便有人藏不住了。”
说着又笑道:“我本想着买个铺子开家当铺,尽快收拢本钱。只是你既然有此想法,这当铺实在开不得,免得旁人以为你做局陷害。我看,倒是能先开一家杂料店,正巧此次过来也带了些货物。”
他们至少要在平安州待上三年,虽说带来的银子尽够花销,也不好坐吃山空。何况她对苏鸿很有信心,不说让百姓过得衣食无忧,至少让百姓不再忧惧有今日没明日。铺子的本钱早晚都能收回来,便也不必在意一时的亏损。
苏鸿见宝钗低眉浅笑的模样,心中暗想:若是换做旁人,娘家与抄家无异,又随夫赴任来此偏僻之地,定是满心怨愤。唯有宝卿,心性如此坚韧,豁达乐观,能将目光看向长远。
自己虽是男人,时常却觉不如宝卿见识心性远矣。若她是男人……不,想来不论她是何处境、是何身份,都会如此达观。
宝钗见苏鸿看着自己出神,又见莺儿等人在一旁偷笑,心里也有些羞臊,推了苏鸿一把。苏鸿方回过神,见她面颊微红,便连忙上前笑道:“我觉得很好,都依你的主意便是。”
说话间,莺儿等人便捧着大食盒过来摆饭。宝钗笑道:“他们问我膳食怎么安排,我想着只有咱们两个人吃,就叫他们简单做了几样。今儿没叫咱们家的厨子做,用的是户房安排的人。”
她示意莺儿等人自去用饭,才和苏鸿各自落座。就两个人吃饭,用不着叫她们也跟着忙碌。
“哦?”苏鸿看了眼菜色,确实是极为简单的一荤两素。只是夹菜去尝时,又觉色香味俱全,倒是又显得菜色不凡。他不由笑道:“看来这厨子也不一般,在衙门做菜倒是屈才了。”
宝钗含笑道:“在衙门做事的,谁稀罕那几个月钱。不过是说出去名头好听罢了。州丞太太给我下了拜帖,想明日来拜访。我想着也是时候认识些人,就接了帖子。”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话,待用膳后,宝钗才示意苏鸿一同到内室来。她笑着指向桌后摆着的两个大箱子,说道:“这里头是我才收拾出来的,也是贵重东西,不好在外头放着,你替我收着吧。”
宝钗自与苏鸿成亲后,自是能察觉他晚间看似熟睡,实则并未睡着的状况。原以为苏鸿是因过于勤苦攻读,才夜不能寐,还想着为他寻医问药,以免夜夜如此损伤身体。
只是苏鸿见她发现后,却推拒了为他请医问药的好意,悄悄将他身怀重宝之事告知宝钗。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实情如此,苏鸿并不觉得需要隐瞒宝钗。
比起苏父偶有应酬,需要在外喝酒、可能不小心泄密的状况,宝钗素来小心谨慎,只会比他瞒得更好。何况夫妻间,有些事本不是能隐瞒的。若一辈子不说出口还好,若是不小心露了行迹,定会让宝钗伤心。
苏鸿与宝钗启程前来平安州之前,便提前将一些用得着、亦或比较贵重的物件儿收进须弥宝戒中。因他们行动小心,又借故将册子上的物件划去,莺儿等人也未曾起疑。
苏鸿笑着将东西收下,见一旁还有个箱笼,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可要我一起收起来?”
宝钗看了眼,笑道:“这是我给莺儿准备的添妆。她也是当嫁之年,我们一起作伴这么多年,自然得预备齐全。只是她家里还没为她定亲,求我帮忙寻个家境殷实、人品厚道的好后生。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先把添妆备齐也好。”
想到此处,她也有些发愁。姑娘家的终身大事,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说成的。若薛家还是从前那个薛家,别说莺儿已经脱了奴籍,便是仍在奴籍,也有大把的人求亲。可惜家里没落,她想帮着莺儿使力也无处可使。
如今到了平安州,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况。
苏鸿闻言,才想起莺儿跟宝钗年岁大不多。他想了想,说道:“知道你为她担忧,若有合适的,我注意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