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了阿笠博士的实验室。从外面看,一切正常。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楼的卷帘门半拉着,像是有人匆忙进出后没有完全关好。
黑泽阵打了个手势,示意工藤新一从后门进去,自己从前门。
两人分头行动。
工藤新一绕到后巷,通风口的栅栏还像他们离开时一样——撬开的,没有重新锁上。他爬进去,在管道里匍匐前进。
管道很窄,肩膀蹭着两侧的金属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透过通风口的百叶窗看向实验室内部。
阿笠博士坐在地上,背靠工作台,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眼镜歪了,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水。实验室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烧杯、试管、电路板、零件,像是被什么人暴力翻找过。
而在博士对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日文,不是英文,而是一行行工藤新一不认识的符号——但那不是代码,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那些符号在墙上扭曲、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博士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符号,嘴唇不停地动着,像是在重复什么话。工藤新一仔细听,勉强听出几个音节:“……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推开通风口的百叶窗,跳进实验室。“博士!”
阿笠博士听到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放大,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新一?新一!”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朝工藤新一扑过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工藤新一扶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博士,冷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它……它来了。”博士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个声音……它说它在我的脑子里……它说它能读到我的想法……它说如果我继续研究下去,它就会……就会把我变成那些人一样……”
“哪些人?”工藤新一问。
“便利店的人……游乐园的人……那些眼睛空空的、没有灵魂的人……”博士抓着工藤新一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新一,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忘记……不想忘记我是谁……”
工藤新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抱住博士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不会的,博士。你不会变成那样。我们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
黑泽阵从前门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满墙的符号,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副翻译眼镜——镜片碎了,边框扭曲,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摔在了地上。
“眼镜被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工藤新一听出了其中的冰冷。
“它不让我们看到真相。”工藤新一说,“它在警告我们。”
黑泽阵放下眼镜碎片,走到墙边,伸出手指触摸那些符号。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符号像是活了一样,从墙壁上脱离,飘浮在空中,然后消散成无数光点。几秒后,整面墙恢复了空白,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笠博士看到这一幕,腿一软,差点瘫倒。工藤新一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博士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水在杯子里晃动,洒出了一些。
“博士,你还记得那些符号的内容吗?”工藤新一问。
博士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我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忘了。好像有人把那段记忆从我脑子里挖走了一样。”
黑泽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和空荡荡的街道。但他的目光没有收回,像是在等什么人。
“它为什么这么做?”工藤新一问,“摧毁眼镜,抹掉墙上的符号,袭击伏特加……它想让我们停下来。”
“但它没有杀伏特加,也没有杀博士。”黑泽阵放下窗帘,转过身,“它只是警告。说明它不能直接杀了我们。或者……它不想。”
“不想?为什么?”
黑泽阵没有回答。他走到工藤新一面前,站得很近,近到工藤新一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道。
“你还记得安室透说的那句话吗?‘当观测者意识到自己身处盒子中时,盒子就会打开。’”
工藤新一点头。
“观测者越多,盒子打开的可能性越大。它不想让我们唤醒更多人,所以它试图用恐惧阻止我们。”
黑泽阵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它不会杀观测者。因为观测者的存在,本身就是盒子的一部分。杀了观测者,盒子就永远打不开了。”
工藤新一明白了。那个存在不是无敌的,它也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它可以操控傀儡、可以附身、可以制造恐怖,但它不能直接抹除观测者的意识。因为观测者是被困在盒子里的“钥匙”,钥匙坏了,锁也就永远无法打开。
“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工藤新一说,“找到其他观测者,让他们看到真相。”
“嗯。”
阿笠博士忽然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观测者……你们说的是那些记得‘真实’的人吗?我……我记得一些事情。我记得你们说的那个‘裂缝’,还记得……还记得我发明那个眼镜,不是为了翻译语言,是为了……为了看到世界的真相。”
工藤新一蹲下身,平视博士:“博士,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阿笠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我不想再被那个东西控制了。我要知道真相。”
工藤新一站起来,看向黑泽阵。黑泽阵微微点头。
“好。”工藤新一说,“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安全。”
三人从实验室的后门离开。工藤新一扶着博士,黑泽阵走在前面,三个人穿过小巷,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走了一段路,工藤新一忽然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远处的一座天桥上,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倚着栏杆,双手插在口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他很熟悉。
安室透。
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工藤新一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工藤新一。
几秒后,安室透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天桥的另一端。
工藤新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黑泽阵没有问,但他知道黑泽阵也看到了。
“是他。”工藤新一说。
“我知道。”
“他没有过来。”
“他有自己的计划。”
工藤新一点头,不再说话。他们三个人——工藤新一、黑泽阵、阿笠博士——走在河边的小路上。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前方是无尽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颗巨大的钻石嵌在黑暗中,但它再也不是那个温暖的家了。
“黑泽。”工藤新一开口。
“嗯。”
“我们会出去的,对吧?”
黑泽阵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工藤新一。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会。”他说,“我保证。”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只是将手搭在工藤新一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那个动作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坚定的、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工藤新一感到眼眶有些发酸。他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远处城市的声音——车鸣、音乐、模糊的说话声。
这个世界是假的,但这些声音听起来那么真实。也许是因为,制造这个世界的人,也是从真实中取材的吧。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博士的呼吸变得平稳,直到身后的实验室彻底消失在黑暗中。那个存在今晚给了他们警告——伏特加的伤口,博士的恐惧,满墙消失的符号。但它也暴露了自己的底线。
它不能杀观测者。
所以他们会继续找。
找其他还醒着的人,找那些被覆盖但尚未完全失去自我的灵魂。然后,在某个时刻,一起睁开眼睛,承认这个世界是假的。
盒子会打开。
他们相信。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在那座空无一人的天桥上,安室透还站在那里。
他点燃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他看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他们开始行动了。观测者数量:三人。另有潜在两人。」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保存。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