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林遥跟别人换了个活儿,换去浣衣处了,就是将所里换下来的衣服拿到后山,在溪边洗好,回到外院晾起来。这活儿通常清晨时过去,未时过后就弄得差不多了,不会见到尚吉。
这几天他只远远见过尚吉几面,或者打个照面敷衍两句话,但都不敢正眼瞧她。
林遥一边捶打衣服,一边回看了一眼旁边时不时瞟他的大娘们。
“小伙子,你怎么要来干洗衣服的活儿了。”大娘的眼神不知道是关心还是警惕。
“我爱洗衣服。”他不耐烦地回答。
四五个大娘围绕中的林遥,默默搓着手里的麻布衣裳。他倒不是不好意思,他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人群里都呆过。或者不如说,他觉得这样在嘈杂的人群里做普通的事更安心。
但他此刻心想的是——干完这票立刻就走!一刻不多留!他结结实实躲着她,老天作证,他从没有想要攀附权贵。
尚吉说觉得他有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他无聊的时候躺在树下,看着蚂蚁为生计忙来忙去、看着蝉苦哈哈白叫一天,也觉得蛮有意思。她说的“有意思”是那样的意思吗?
他也没少被官府和有钱人坑过,他一度觉得他们就是天性冷血的,跟普通人不一样。尽管小鸡嘴妹妹比他们要更像人一点。
把衣服送回来晾好,他手往腰间一抹、擦擦干,在记录册上登记名字,代表他今天来干活了。
大家都不怎么识字,只用一横两横,或者随便画个什么东西来做记号。林遥跟爷爷认过字,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但他也跟着只画了个圈。
出去的时候经过药房,他往里面张望一眼。尚吉正好没去看病人,而是在里面称药。
他草草看一眼就赶紧跑掉了。
她写药方、抓药、把脉的手,让他想起他爷爷。
他爷那个老头也算半个赤脚大夫,从前村里人有个跌打损伤就是他给治,药酒也是用自己山里摘的草药泡的,看着黑乎乎的,也不好闻,但真有奇效。
他记忆里的爷爷就是那种草药混着泥土汗水的气味,不好闻却令人安心。
那个除夕的晚上,尚吉来的时候也同样地、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时辰还早,他没有回住的地方,而是去了上次带尚吉乔装打扮的那个茅草房。
很久没来,他清扫了一下房间,去屋外摘了把野花,插到桌上雕着嫦娥奔月的木筒里。他没事干,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发呆。
此刻,孤零零的房子外,孤零零的夕阳西下。
夕阳让他想起这房子建成那天。他抹着汗水站在屋门前,从夕阳西下看到月亮升起。
这是他十三岁的时候自己搭好的房子。
他找了一块风水宝地,建了三个月,一点一点成型,他还按自己的心意给自己打了几样家具。建成那天,他特别兴奋、特别激动、特别幸福。
他可不跟那老头住了,他长大了。
左瞧右瞧,位置他也喜欢,房子的外貌他也喜欢,哪儿都让人喜欢。他欢天喜地的。
那后来爷爷就病了,可他连背他去二里地外找大夫都做不到。
他没力气,又没钱,长大个屁。
糟老头子咋那么重。他撑着头坐在屋外哭。可是爷爷已经瘦骨嶙峋的了。
他在屋里说,我开药方,你去山里头挖点……不挖也没事,就算了。
挖了两个月也没什么用,反正最后人还是走了。
这个屋子他到头来还是没在里面住过。
林遥从梦里被冷醒的时候,窗外的月色安安静静盖在他的身上。外面枝头的雪,像从月亮上剪下来的。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嫦娥奔月——有时候真想一发疯就逃到月亮上,反正都是孤身一人,逃到月亮上还有兔子相伴。
*
又过了些天,正月十五那日,天气明媚,他腰好得差不多了,心情也舒坦。
他没有休息,别人节日里头都有事儿,反正他也没有,一心想着干活儿,已经推着脏衣服到河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