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间隙里,官府里头空空荡荡,所有人都到河堤去加高堤坝了。
一车车装着黄沙的麻布袋、石块被运过来,没下几车,雨又大起来。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一连下了四五天还不放晴,所幸堤坝牢固,就是水涨得快,得及时把河堤加高,否则,虽然住在附近的百姓已经暂时搬走了,但农田还是会被淹没,这样的话,过几个月可就颗粒无收了。
瓢泼般的大雨从头淋到脚从外淋到里,即便戴着斗笠穿着蓑衣,雨水还是被吹到脸上,顺着眉毛睫毛流淌,尚吉眯着眼抿着嘴,好不容易帮着搬完了最后一车。
“先歇会儿吧!”匆匆从另一头赶来的漕运吏也浑身湿透。
尚吉没呆着,还是得赶紧回去换身干衣服,免得着凉。
粉阑刚在府内各门口放上沙袋、检查好有没有漏水的屋檐,一开门就被吓了一跳。
沾着泥水的衣服、贴在脸上的乱发、睁不开的眼睛,门外的人像个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我换身衣服……”尚吉往屋里跑。
为防决堤,年轻力壮的都去加固河堤了,尚吉就是其中一个,她下好命令后自己就身体力行地开干了。
粉阑跟了她那么久,知道她晴天下雨不需要人打伞,吃饭不需要人布菜伺候。她知道,她不会做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她才是被依赖、被需要的那个人。
“小姐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粉阑往木桶里续热水,尚吉好不容易能坐下了,长舒一口气。
“注意点儿呗,伤了就治病。这回邹融也在招人手,不是我自作主张去的。”
且不说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拼命而自己袖手旁观,那到时候述职时她要怎么说?急事难事都让别人干去了,她坐官府里分派任务?都跟打仗一样嘛,将军不能光发号施令,就得冲头阵。
她打个哈欠。最近确实睡得有点少了。
邹融一天到底有几个时辰,怎么能做到每时每刻都精神奕奕。尚吉趴在桶的边沿昏昏欲睡。
他在春城的管理上,如同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军。不只是他上任的这些年,春城从前发生的各种事件,他都详细了解,对春城了如指掌。他说,郢江决堤的可能性较小,不太会出现歉收、疫病等后果,应该不需要拨款和后续的赈灾。
*
尚吉穿好衣服回书房后,还没来得及提笔,粉阑便敲门道,守卫有报,李夫人想要见她。
李夫人?都尉丞李峰林的妻子?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她没在书房见客,去了偏厅后一个房间。
李夫人冒雨前来,果然裙摆、肩膀都湿了,发丝和脸颊也带着水珠。
侍女送上干的帕子,她却无心在意衣裳的干湿,立刻迎向尚吉:“刺史!你要为我做主!”
李夫人慌慌张张的,肤色苍白但眼下发青,眼神也很飘忽。
“李夫人这是有什么事?下着大雨就急着来了。”
“能否屏退旁人再说?”
尚吉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刺史!我要揭发一桩惊世骇俗、罪大恶极的大丑事!”
“什么事情?”
“那些该死的畜牲,在府中行秽乱之事,真让人感到恶心!”李夫人狠狠“呸”了一声。
这……举止不端,身不正影子斜,尚吉倒是也可以提醒几句,但这事不触犯律法,属于私事、家事,她也很难去管。
她安慰道:“夫人别生气……”
“我怎能不生气!他们养着童男童女作这种孽,定是触怒了老天,害得我那么多年无一儿半女!不止是我啊,原来还有别家久久都没有小孩儿!”
李夫人说着悲恸大哭,尚吉却懵了:“李夫人,什么童男童女,你把话说清楚点?”
“不满十岁的孩子不是童男童女是什么?那么丁点大的孩子呀,供他们玩乐,毫无人性,怪不得根本没有小孩儿愿意投胎到我们家!”李夫人哭得太凶,一口气没喘上来,背过去了。
尚吉还来不及理清她的话,赶紧先扶她坐下、把脉掐人中。
“粉阑!拿我针过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李夫人才缓缓睁开眼,但神志还不太清醒,说不出话。她刚醒来,又有人前来拜访。
“李峰林在外头,说要见刺史。”
“让他进来。”
李都尉丞辅一进来,便告罪道:“刺史,抱歉!多有惊扰,内人近来心情忧郁,爱胡思乱想,但没想到她竟会来此打扰,实在抱歉。”
“送夫人回去吧,她确实身体不太好,忧思成疾,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他上前一步小声询问。
“奇怪的话?”
他摇摇头,只说:“那我这便送她回去。”
李夫人被搀扶出去,尚吉却叫住了李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