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入秋后的凉意与正午的日头对抗。
“如果午时我还没回来,帮我去找一个人。”尚吉上朝之前这么告诉粉阑。
此刻粉阑正在兰台外等候,幸好她要等的人很快出来了——长眉薄唇,深紫披风,正是荣基。
她迎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唐粉阑,鹰骑骑督,见过中常侍。”
荣基打量一下面前的人。鹰骑,他知道,之前他禀报皇帝想组建刺探机构,但有人抢先一步组建好了。她是尚吉的人。
“你竟然能进来。”荣基没用正眼看她。兰台位于德宣殿后,是内朝办事处,没有召见不得入内。
没有鹰骑玉蟾司进不去的地方。粉阑想回答。但还是只将手中的纸扇呈上:“南阳君有一物,请中常侍过目。”
荣基站着不动,也不关心她手上的东西。
“她怎么就知道,我会看?”
“南阳君要我转告中常侍,南阳侯府的金桂开了,请中常侍得空来看看。”
荣基听后,不作声,也不做动作,粉阑低着头,思忖着是否再要说些什么时,荣基那带着不悦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知道了。”
那话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听起来不像要救人,倒像想杀人,粉阑心里发毛,又没有底。
回到南阳侯府,江郢过来告诉她:“刚才中常侍的人来,让鹰骑不要轻举妄动,什么都别继续查。”
“他们要做什么?”
江郢摇头:“府里已安抚好,我已经通知简都尉,金乌司只会继续和执金吾的巡捕共同巡查都城。将军呢?”
“她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粉阑望着天思考着。
“那怎么办?”
“你没事做吗?”
江郢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自己有什么交代下来的事没做好:“好吧。”
粉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耸耸肩。
尚吉告诉她,如果荣基拒绝帮她,就去找陈灼。眼下她只等三天,要是那个中常侍没什么用,那她就进宫找世子殿下帮忙。
*
廷尉司的牢狱里,每个人被分开关押。
“我说就不能找个普通的房间关人吗,非得进牢里呆着,又无聊。”尚吉暗暗想。
在牢里不见天日,她估摸着过了快两个时辰,外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牢门打开,身着华丽官服的荣基站在门外。他顿了一下,掐着鼻子,皱眉弯腰进来。
尚吉翻个白眼。
两人都没说话,大眼瞪小眼。
荣基不满地问:“你是哑巴吗?”
尚吉终于在心里说服自己跟他谈话:“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去找袁廷那日,临走前,经过荣基身边时,他说:“真蠢。”
荣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打量她一番,感觉她还好端端的:“我还以为能让你吃点亏。”
尚吉不喜欢他这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偏过头去不看他:“那天你为什么那么说?”
为什么那么说?什么为什么?荣基没说话,很不耐烦。
袁廷那种人说的话,居然轻易地相信,这不叫蠢吗?为这事一直派人没完没了查他,跟狗皮膏药似的,这不叫蠢吗?她还是那么天真、想法简单、容易信任别人,受尽宠爱地长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
“算了。”尚吉总觉得跟他说话很费劲,“你手里有真的证据,窦元凹他们通敌的证据,对不对?我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荣基挑眉:“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换?”
“你不知道的话,就不会来了。”尚吉抱臂看他,“比如,你手上的人命可不少。”
“你我这样的地位,手上有几条人命很正常。不过你若知道我的秘密,难道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你根本不怕被发现,你背的人命不少,也不怕再多几条,你来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她要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她只是不愿在对方面前落下风。
荣基难得地笑了,虽然尚吉不喜欢他的笑:“你也有机灵的时候啊。”
尚吉盯着他身后的墙,他的腰间还别着她让粉阑送去的纸扇。那是一把普通的扇子,只在上面写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以前暗查方道衡的时候,他一个属官无意中说漏嘴,提起自己在城东有一间离方府很远的别院。夜里粉阑偷溜进去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唯一有意思的是正厅,对门的墙上是三清的画像,下方的桌子摆了些花果之类的贡品,其中有一个做工精美的深色的匣子,锁头刻着金桂。匣子像被什么粘在桌上,无法挪动。
临走前,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发现右侧太清道德天尊的画像与另外两幅不同,写了一句诗——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第二日,尚吉去找陈启“借”了一下路子很多的小路子。
“怎么了?”陈启当时问。
“发挥他的长处,请他帮我做一件事儿。”
从方道衡身上偷来钥匙是第一步,迷晕整个别院的下人是第二步。
将复配的钥匙插进匣子之后,粉阑发现锁头的金桂竟能调转方向,旋转金桂,太上老君的画像后立刻传出细小的机关声。掀开画像,里面是一个小壁龛,开口长宽各五寸、深一尺,里头是几沓册子,不厚。她翻了翻,册子里记录的全都是他在其他世家和宦官势力中安插的眼线,以及收集到的情报。
尚吉正是要以此为筹码。荣基一定想知道自己身边被安插了谁的眼线,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容忍有人监视和窥探他行事,甚至时不时给他使绊子。